“哦。那我的贴身侍女,为何看到你孤身去了水榭?”
“回郡王,花厅之中人声嘈杂,小民一面记挂殿下,一面又恨自己关键时刻摔伤,无法侍奉在侧,心中郁气难平,便想去水榭清静片刻。未曾想……这般不巧,竟被郡王的侍女看见了。”
沈冉面容含笑,牙关紧咬。
这萧天玦说话滴水不漏,逻辑自洽。可当真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话已至此,再问不出什么来,只会徒增破绽。
她挥了挥手。
“既然伤了,便回去安心休养。这些日子不必出花香苑,一应事务交由下人打理。等伤养好,再来为我吹箫献舞。”
萧天玦若有所思的颔首,借着转身的时机,将屋内又打量了个七七八八,躬身离去。
日头透过西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洒在床榻上,沈冉眯了眯眼睛。
粗略一算,离席已近一个时辰,不知花厅宴席进展如何,方才那场风波,是否真的彻底平息。
但不论如何,她都该回去了。
再入花厅,依旧丝竹悦耳、笑语喧哗,仿佛先前那场浩浩荡荡“抓奸”插曲,从未发生过。
厅中已换上礼部编排的歌舞,场面堂皇热闹。
沈冉穿过回廊,悄然回到自己席位。
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来,很快便重新落回歌舞与酒杯之上,无人多言。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西侧郑翎正与萧景渊谈笑风生,说着北境风土民情、边关奇事,竟引得素来冷肃的帝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不知为何,两人话音忽然一顿,两道目光齐齐转向了座中的沈冉。
郑翎熟稔道:
“郡王,听闻令尊令堂久居渔阳。渔阳地处北疆,风俗与北境大抵相近,只是气候苦寒,不适宜安度晚年。不知郡王何时打算接岳父岳母入京颐养天年?”
“岳父岳母?”
什么岳父岳母?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称,竟是她的父母双亲。沈冉本就泡了湖水,现在乍一听这话,凉风一过,身子便有些僵硬。
“大将军此言,臣不解。”
“莫非郡王不知?我镇国公府与靖安郡王府,早有婚约在身。论起这门亲事,我不该称你为郡王,该称你一声大舅兄才是。”郑翎却很是坦荡。
沈冉只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萧景渊。帝王那双深邃眸子,正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神色莫测。
沈冉当机立断,端起酒杯遥遥向上首一敬。
“陛下,臣许是真醉了,脑子有些不清醒。还请陛下明示,大将军口中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臣虽有一妹,可她至今待字闺中,从未许人啊。”
萧景渊自顾自浅酌一杯,淡淡瞥向郑翎,戏谑道:
“看来郡王是真不知这桩旧事。大将军,你这般急性子,连美人面都未曾见着,先把未来的大舅兄得罪了,可怎么好?”
他轻飘飘一句话,既不挑明,也不阻止,分明是冷眼旁观,等着沈冉自己接下这团乱麻。
沈冉心底冷笑。
好一个萧景渊,为了拉拢手握重兵的郑翎,竟毫不犹豫将她往火坑里推,拿她“妹妹”的“婚事”做交易。
遂自顾自倒了杯酒,对着对面的大将军摇遥遥敬了一杯。
“大将军慎言!无故提及臣妹婚约,恐污了她闺阁清誉。臣妹自幼养在渔阳,从未与人定亲。臣父母前些时日来信,还打算在渔阳为她择一门亲事。还望大将军酒后勿再妄言,免得平白惹人非议。”
郑翎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只缓缓从颈间取下那枚青玉坠,亲手递到沈冉面前。
玉上雕着一只振翅小鸟,形制清晰。
“婚约尚未履行不假,可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前,这枚定亲信物在后。郡王,难道想抵赖不成?”
沈冉目光落在玉坠上,怎么会……这玉坠,分明与她那枚是一对!
按照她笔下的设定,这枚信物本该在真正的沈冉死前便已遗失,没想到竟是落到了这郑翎的手中。
现在主线错乱,已经到了剧情人物自己生出支线了吗?
郑翎见她脸色青红交错,显然是认出了信物,这才小心翼翼将玉坠收回颈间,微微欠身,丝毫不因她方才的冷硬而动怒。
“如此说来,郡王是承认,我这未来大舅兄,叫得没错了?”
沈冉唇瓣微颤,微风一过,却又想起王珩曾提过,郑翎在北境早已娶妻,且留下一个三岁幼子……她当即再倒一杯酒,举酒相对。
“大将军既提及旧事,臣便也直言。臣父当年确曾提过一句模糊言语,可一晃多年,世事早已变迁。大将军今年二十八,臣妹年仅十八,年龄悬殊已是一弊。”
“更何况,大将军在北境早已娶妻生子,如今发妻已逝,臣妹乃是堂堂郡王胞妹,臣绝不可能让她嫁过来做继室,受半分委屈。”
一席话说完,西侧武将席顿时一片不平。
他们的大将军功勋盖世、威震北疆,莫说娶一位郡王之妹,便是娶公主也配得上。如此重情重诺、信守旧约之人,竟被这般拒绝,这郡王简直不识好歹。
郑翎却恍若未闻,眸中隐隐掠过一丝怀念刺痛,但又转瞬即逝。
他接过沈冉手中酒,一饮而尽。
“郡王爱护幼妹之心,臣完全理解。只是臣的发妻已于三年前难产离世,她本是寻常边地女子,身份自然无法与郡王之妹相提并论。”
“也正因如此,臣愿在此立誓。此生若得郡王之妹,此生唯有她一人为妻,再无旁人。臣愿以全部身家、战功爵位相聘,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席间众人已渐渐注意到这边的争执,目光频频投来。
有人听至此处,忍不住低声赞大将军重情重义、守诺如山,又怜他三岁幼子无母,实在可怜。
御史周海清见状,也举酒上前,向着沈冉一礼:
“郡王,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令堂尚在,此事理当由二老做主,郡王身为兄长,不可独断。此乃礼法,不可废。”
主位之上,萧景渊似是有些不耐,递了一个眼色给左侧户部尚书魏槐,魏槐立刻起身打圆场。
“依臣之见,夏日将至,渔阳酷暑难耐,不若请郡王的父母与令妹一同入京避暑?一来殿下可尽孝道,二来……也正好听听老郡王夫妇的意思,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情理兼顾,挑不出半分错处。群臣纷纷点头称是,方才略显紧绷的文武双方也稍稍缓和下来。
只余沈冉端着酒盏,很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