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倚在床榻边的沈冉这才睁眼,一双半掩在乌发下的眸子亮得惊人,方才的昏醉之态荡然无存。
这一劫,暂且是躲过去了。
可不出半炷香,郑薇便会苏醒,萧景渊的人也会进来将人带走,到时候众目睽睽,她这一身装扮,又怎能继续装醉瞒天过海?
榻上的郑薇仍在昏睡,唇间喃喃,似有梦呓。
沈冉轻手轻脚起身,侧首细看,门外只守着一道人影,想来是苏全忠留下的小太监。
要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水榭四面开窗,除正门之外,唯有跳窗一途。
沈冉苦笑一声,她明知是萧天玦布下的局,还是大意闯了进来。咬了咬牙,她悄声推开北侧窗扇。
北窗离内寝最近,看着不过五十余步距离,开窗还能听见花厅隐约的丝竹乐声。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她攥紧窗沿,纵身一跃,身影落入微凉的湖水中。
门外守着的小太监似是听见落水声,当即便想开门去看,但一想到苏全忠的严令,也只能左右张望片刻,见无人经过,料想是自己听错了。
此时,花香苑二楼。
红衣男子凭窗而立,再无往日的闲适讨好,唇线抿成一线,望着远处水榭,一言不发。
他明明亲眼见那侍女递出字条,亲眼见靖安郡王孤身踏入水榭,一室迷香,孤男寡女,本该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可方才帝王率众而至,竟只是草草一看便从容离去,重回花厅饮酒作乐,只派了一名小太监看守。
这太不对劲了。
他离京多年,难道皇城之中,已开放到这般地步?堂堂郡王与陛下未来的妃嫔私会于水榭,竟能如此轻描淡写揭过?
不对,一定有哪里错了。
萧天玦探头朝水榭北窗方向望去。只见水波微漾,似有异动,似乎是水禽游过,看不真切。
他沉吟片刻,关上西窗转身下楼。
……
而这边正院的内寝,清河正在窗边来回踱步。
方才在水榭外,她一眼便认出榻上之人是自家主子,可陛下与百官在前,她根本无法当众将人带出。都怪她不慎,落入那贼子的圈套,才害得主子身陷险境。
眼下孤立无援,她又急又恨却毫无办法。
“哒哒……哒”
一阵轻微的扒窗声响起。
“谁?”
青禾立刻回头,只见一双苍白纤细的手先攀住窗沿,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探了进来。这人声音虚弱,却无比熟悉。
“是我……青禾。”
“主子!”
青禾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已经过去将人扶进屋内。
沈冉浑身湿透,两层女子衣裙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一进门便扶着案沿大口喘息。
“快……给我取一身干净常服。”
沈冉浑身发冷,脑子却一刻不敢停下。二人又是擦身,又是梳头,忙得脚不离地,沈冉才堪堪有个人样,不是刚刚那副水鬼的凄惨模样。
“主子,您……您是从湖里游回来的?”青禾边用帕子抹手中墨发边问。
“水榭正门有陛下的人守着,萧天玦的人也必定在暗处窥伺,我只能跳湖。今日……今日多亏你急中生智,编出侍妾一说,否则我难以脱身。”
青禾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这都怪奴婢愚笨,中了那贼子的计,险些害了主子……”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郡王,小民田阙,听闻殿下酒醉不适,特来探望。”
见没反应,叩门声又再次响起,这次响的更急。
“郡王?”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青禾便要开口回绝,沈冉却轻轻摇头。
“让他进来。”
这萧天玦心思九曲十八弯,今日不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日后必定还有更阴毒的算计。看来,必须将此人尽快赶出郡王府。
青禾将人请进来后便守在了门外,萧天玦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只见沈冉半倚床柱,一身浅色常服,脸颊泛着浅红,似是醉后初醒。发间半干间,还有丝丝水汽垂落,平添几分凌乱柔弱。萧天玦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那缕未干的发梢上。
“小民听闻殿下酒醉不醒,心中担忧,特来一看。瞧殿下模样,醉意尚未褪去,不如让小民为殿下推拿纾解一番?”
沈冉也不拒绝,也不答应,只一双眸子浅浅的从上到下打量着萧天玦,似在审视,也似在欣赏。直到萧天玦那双含情目微微一滞,轻咳一声,她才收回视线。
“今日满殿权贵皆在花厅赏乐,唯独不见你。田阙,你当时身在何处?”
萧天玦眼睫轻垂盖住那双眸子,像是有些委屈。
“殿下,小民昨日为今日宴席苦练过度,不慎从台上摔落,怕殿下忧心,便不敢告知,这才擅自缺席。”
沈冉不置可否。
萧天玦向前挪了一步,作势要挽起衣袖。
“殿下若是不信,小民可……”
话音未落,他却发现沈冉丝毫没有回避之意,反倒目光直直落在他手臂上。一贯艳色无双、从容自若的萧天玦,脸上竟掠过一丝复杂。
他将衣袖撸起,小臂上青红交错,伤痕触目惊心,像是被重物狠狠磕撞所致。
沈冉心中暗叹:这萧天玦做戏真是做全套,对自己下手还怪狠的,这伤痕看着可不像是临时弄出来的。
萧天玦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不过三四个拳头的距离,气息相近。
“殿下……可是对小民失望了?”
沈冉并不回答,话锋一转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