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酒过三巡,席间已有几分醉意,朝臣们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坐于西侧首位的郑翎忽然放下酒杯,起身而立,对着上首萧景渊郑重一抱拳。
“臣此番归京,尚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
萧景渊眼尾微醺泛红,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大将军但说无妨。”
“臣求娶靖安郡王之妹,沈袅。”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幼年之时,臣父与老靖安郡王便已定下娃娃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证。臣此番回京,想着完婚告慰父母,还望陛下恩准。”
萧景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醉意一扫而空,他似是有些没听清,声音却冷了几分问道:
“你求娶……何人?”
“沈袅,靖安郡王的胞妹。”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郡王还有一位胞妹……”
“一双同生,今年已是十八,年纪确实不小了,不太好嫁人了啊……”
“噤声!郡王亲妹,岂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萧景渊眸色更冷,原本放松倚坐的身姿也微微挺直。
“既有婚约,信物何在?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便将郡王之妹许配于你。”
“自然有信物为证。”
郑翎小心翼翼自颈间取下一枚玉坠,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莹润青绿玉坠,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形制精巧,一看便是对牌中的一半,绝无作假可能。
“此乃当年两家定亲之物,老郡王亲手所赐,绝不会错。”
“靖安郡王本人,作为沈袅兄长,也定然知晓此事。”
席间目光又陆续投向右侧主位首位,可……靖安郡王的席位,早已空无一人。
萧景渊看向隔着几个席位的王珩。
“王爱卿,靖安郡王人在何处?”
王珩虽是亲眼看着沈冉离席,却未料到会出这般变故,只得斟酌着回道:
“陛下,郡王许是酒量不佳,暂去更衣了。”
这话音一出,户部尚书魏槐便皱着眉道:
“不对啊,老臣方才也去更衣,并未见着郡王身影啊。”
众人一时纳闷,陛下在此,大将军在此,郡王为何不在此处?
便在这势态紧绷之际,“啪”的一声,琴弦崩断。只见一旁奏乐的琴师吓得面无血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小民……小民不是故意的!”
萧景渊目光沉沉扫过他。
“你可是看见了,靖安郡王去了何处?”
那白衣琴师吓得牙齿打颤,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郑翎见状,大步上前,如拎雏鸡般一把将人提起,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说!郡王在哪?他是否安危?”
武将的凛冽煞气扑面而来,琴师几乎吓破了胆。
“郡王……郡王他往河心湖水榭去了!那里……那里是宫眷更衣之地啊!”
“小民不是有意窥探,小民该死,求陛下饶命……”
这话一出,众人弥留的几分醉意也消散不见,个个竖着耳朵垂首听着,连在萧景渊身侧伺候的苏全忠都脸色一变。
“陛下,镇国公之女郑薇小姐,此刻正在水榭歇息。”
萧景渊那双方才含情的凤眸,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周身气息已然阴沉得吓人。
满堂朝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唯有郑翎拎着琴师的手突然松开,回身向上首躬身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圆场。
“陛下,下人胆小,见了贵人难免惊慌失措,或者是眼花了说错话。郡王素来端方,岂会行此等失礼之事?”
“臣早听闻郡王府河心湖心景致绝佳,却没机会欣赏。不如我等一同前往,一面赏景,一面寻一寻郡王,也免得诸位忧心。”
沉默片刻。
众人只见帝王面上缓缓勾起一抹寒意刺骨的笑,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便依大将军所言。”
一挥手,一群人借着赏景之名,有的杀气腾腾,有的八卦心起,直奔湖心水榭而去。
此刻的河心湖水榭,已也是事态紧急。
四面窗扉紧闭,唯一通往岸边的木门,自外牢牢落锁。
这水榭坐落湖心,景致绝佳,却也孤立无援,唯有一条十几步长的青石板小径连接岸边,一旦锁死,便如困于孤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沈冉望着眼前满面潮红、眼波迷离、一步步朝自己扑来的女子,简直欲哭无泪。
她本是循着青禾的纸条赶来,一踏进水榭,便听见门外落锁之声。
瞬间她便明白,自己又落入了萧天玦的圈套。她一面忧心青禾是否已被人控制,一面焦灼自身处境,进退维谷……
“郡王……郡王……真的是你……”
眼前的郑薇神志昏沉,周身萦绕着异香,一双玉臂软软缠来,便要环住她的脖颈。
沈冉无奈,只得伸手虚扶:“郑小姐,醒醒。”
可郑薇早已失了神智,整个人软倒在她怀中。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在尚仪宫的每一日,我都度日如年,我不愿入宫,不愿嫁给陛下,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沈冉只感觉耳尖发痒,迷糊中嗅到一缕熟悉的异香,味道……正是当初在宫中险些害她暴露的熏香!
只见水榭中央的软榻旁,一只青铜熏炉正袅袅吐着烟丝。
沈冉情急之下抓起案上茶水,一把浇灭炉中香炭,体内翻涌的燥热,这才稍稍平复。
怀中的女子却愈发缠绵,指尖在她衣襟上游移,泪眼朦胧,声声泣诉。
“陛下不过是将我当作拉拢镇国公府的棋子,他从未真心待我……我的身子,我只想给我心悦之人……郡王,你要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