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晔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往日所遇到的魔教也不是没有可怜之人，但燕跃门的一贯做法————

门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声。

苏鸿晔立刻收束了心思，传音于阿玖，让他安静下来。

不久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踮着脚尖走了进来。那人左看又看，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

霜儿注视着床上那个呼吸均匀的男人。男人面色平稳，只是眉间总是皱着，像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

就是这个人的师父，毁了自己的一切——霜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高高举起匕首，颤抖着手，想要捅下去。只要一下，一下，自己就能大仇得报，自己的父亲————

“当！”

霜儿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匕首已然被弹飞出去。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却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大晚上不睡觉，当心着凉。”阿玖笑眯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男孩发出痛楚的喊叫，只觉得骨头要被折断。那个危险而漂亮的男人轻轻踢了一脚他的膝盖窝，他的小腿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向前跪倒了在地上。

苏鸿晔披好外衣，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不服的男孩，有些头痛。他想过对方不怀好意，却没想过对方竟然毫不考虑双方的武力差距，拿着把匕首就想傻乎乎地暗杀他。

“说吧，你是为何而来。”看对方是个孩子，苏鸿晔的语气还算和缓。

霜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你是苏望越的徒弟吧——我要让你给我的家人们偿命！”

苏鸿晔皱眉，他的师父确实有许多仇家，但从不会无故杀人，除非————

“你的家人？”

霜儿抬头，毫不掩饰眼里的痛恨：“仅仅一夜之间，凌氏上下三十口人惨遭横死，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活口。那个苏望越，他提着一把剑，把我的娘和爹一剑贯穿，就连我的姐姐都不能幸免于难……”说到这里，他已经是涕泗横流。

他曾是那个凌氏最娇贵的小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用担心吃穿住行。然而朝廷诏令下来，凌氏被查抄，荣华富贵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而凌氏也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这叫他怎么不恨？他听说苏望越的徒弟来访江南，当掉了全部的身家，做了一切的准备，就是为了暗杀苏鸿晔，让苏望越也尝尝痛失爱徒的滋味。只是他没想到，武力悬殊太大，自己甚至还未动手，就已然被抓了起来。

凌霜颓然地跪在地上，暗杀已经失败了，好在他已经事先打听好，苏鸿晔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善人，从不会计较弱小之人————

“你竟然活下来了啊。”

冷冰冰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来，这句话不仅让凌霜呆住，也让阿玖迟疑了：“哥哥……？”

“以师父的眼力不可能错漏，多半是看你太过弱小，掀不起太大风浪。”苏鸿晔盯着男孩孱弱的手臂，摇摇头，“罢了，我替他做个好事，以一臂换你一命。”

凌霜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原先他觉得那个漂亮的男人危险，如今他看着那张清俊正气的面庞，终于生出切实的恐惧。那双棕褐色的眼——沉静而无波，就像在谈论一件平常的事一样。从刚刚开始，苏鸿晔的面色就一动未动，哪怕他声嘶力竭地痛斥着苏望越的罪行，对方也只是挑了挑嘴角。

他下意识地向身后的人寻求庇护，也不觉得危险了。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手臂。

”哥哥。”阿玖并未护着凌霜，但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凌氏虽然与魔教勾结，但这少年应当并不知情。”

凌霜呼吸一窒，他的家人，与魔教勾结？

苏鸿晔的手抚上碧渊剑：“阿玖，你相信罪人的后代会是好人吗？”

阿玖：“……若是洗心革面，或许会。”

“是吗，我不信。”苏鸿晔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罪人的孩子永远对好人心怀恨意，我不会赌那个洗心革面的可能性。”

燕跃门的做法——斩草除根。

剑光一闪，那条手臂齐肩而断。下一瞬，鲜血从断口处猛然喷出，猩红的血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短短几秒，地面便汇成了一洼血泊。凌霜还未反应过来，两眼翻白，已然在剧烈疼痛中晕了过去。

阿玖：“哥哥，若是不及时止血，他很快就会死。”

苏鸿晔瞟了一眼还在汩汩流血的断臂，撕下凌霜身上的白衣一角，将断口包起来。他的剑很快，切口也很整齐，算是便宜了凌霜，没让他疼得更厉害。

“若是挺不过去，我会为他买副棺材；若是挺过去，也成不了气候了。”苏鸿晔见阿玖一直未说话，抿了抿唇，“若是看不惯我的做法……你可以先去门外等着我收拾好。”

阿玖的面色自苏鸿晔的那番话后一直是苍白的，又在看到手臂被切断时，涌上一股病态的、亢奋的潮红。他看着地上蔓延的暗色血迹，呼吸略略急促了，面上的表情一再变换，漆黑的眼里明灭不定。

他的眼睛本就是极黑的，此刻那黑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火在灭，明灭不定，忽而亮得惊人，忽而又暗得骇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哥哥。”阿玖的声音是抖的，“我怕。”

他靠近了苏鸿晔，攥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和你睡一张床。”

苏鸿晔惊愕于阿玖的直白，以往的他总是旁敲侧击的。他点点头：“可以。”

把受伤的凌霜扔到了角落，他们挤在了同一张床上。客栈老板的话是骗人的，这张床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他被迫用手臂撑开他与阿玖的距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对方的额头。

这一次阿玖没有故意靠着他的胸膛，他是与苏鸿晔平视的。他的脸在黑暗中也美得惊心动魄，是一种静谧的、带着蛊惑意味的美——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再也找不到出路，竟叫苏鸿晔的心一跳。

“哥哥，我明日白天有事外出。”阿玖的声音轻轻的，“晚上……还能和你抵足而眠吗？”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其实很不舒服。但不知为何，苏鸿晔偏偏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阿玖笑了，但是很奇怪，他的双眸仍旧在黑暗中黯淡无光。

“哥哥……”他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笑容。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