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晔与工言在客栈吃了晚饭。

那个叫霜儿的男孩也在，他还是作女子装扮，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扒饭。

“大师兄，你准备带这姑娘回去？”工言早习惯了苏鸿晔时不时带个人回燕跃门。不过这次，他却注意到大师兄的面色有些犹豫。

“这位…小姑娘的去处由阿玖作主。”苏鸿晔将白日所见告知了工言，又提起住宿一事，“对了，这姑娘与你住一屋如何？”

工言“噗”的一声，差点把汤喷出来。他抹了抹嘴角，难掩惊恐：“大师兄，我有家室的，男女授受不亲啊。”

更何况，珏行现在还躲在他房间里呢，要是那女孩跟他住一处，这不肯定会被发现吗？

“说的也是。”苏鸿晔陷入沉思，“霜儿姑娘，男女有别，劳烦你暂时在通铺挤一挤了。”

未等霜儿做出回答，他已然起了身，手上拎着装了菜的食盒，准备回房。

于是那叫霜儿的男孩只能气恼地攥紧了拳，沉沉望着苏鸿晔离去的背影。偏偏工言丝毫没有眼力见，笑呵呵地问东问西，看起来就像是对他颇感兴趣一般。

恶心。霜儿嫌弃地扭过头，不想和他说话，借口困倦，逃离了那个胖子的盘问。

在他走后，工言兀自叹了口气。

“大师兄……还真容易被人盯上。”他耸耸肩，这个叫霜儿的少年到处都是破绽，以大师兄的本事不足为惧畏。他不禁感叹，出了名就是这点不好，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势力找上门来。

……

苏鸿晔推开门，如愿看见那个赤色的身影。

阿玖懒懒地趴伏在桌案边，像是在发呆，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呼吸浅而缓，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虚空一动未动，在烛火的光下忽明忽暗。

每看到这一幕，苏鸿晔心中总会升起怪异之感，就好像阿玖只是一具徒有美丽空壳的人偶。

“你果然回来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可曾吃饭？”

漆黑的眼睛转向他，“人偶”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都是些家常小菜，比不得宫宴，不过味道也不错。”苏鸿晔絮絮叨叨地打开食盒，热气与香气一同迸发而出，“先填填肚子吧。”

阿玖接过了筷子，看着苏鸿晔把饭菜端了出来，面上竟显出局促的神情。

“我一般不吃晚饭。”他低声道。

那怎么行？苏鸿晔下意识用了哄孩子的语气：“多吃点对身体好，知道吗？”

阿玖忍俊不禁，弯着眼睛，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好，我听哥哥的。”他从善如流地夹起筷子，在苏鸿晔的监督下，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全部吃完了。

房间内有软榻，阿玖说什么都要将床让给他。推拒不过，苏鸿晔让小二送了热水过来，在浴盆里清了下身上的异味。等确认异味消散干净后，他才重新换上衣物躺上了床。

一转身，他与侧躺在软榻的阿玖对上了眼。

阿玖眨眨眼：“哥哥，你背上有伤。”

……他刚刚一直在看自己洗浴？

“与魔教殊死搏斗，难免受伤。”苏鸿晔并不在意，“伤疤也是荣誉，不必介怀。”

“……十一道。”阿玖没头没脑地蹦出了一句。

苏鸿晔一愣：“什么？”

“十一道伤痕，四道大的，七道小的。”阿玖认真地注视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哥哥，若是那些魔教难杀，我替你解决。”

……他看得也太仔细了些。

“那些魔教我都亲自诛杀了。”想到以前武力尚浅时与魔教斗智斗勇的艰难过往，苏鸿晔竟生出几分怀念，“魔教狡诈残忍，当初确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才堪堪剿灭。”

“……哥哥很讨厌魔教啊。”发丝滑落至阿玖的脸颊，烛火已然熄灭，苏鸿晔看不清他的神色。

“比讨厌更甚。”燕跃门的所有弟子都憎恨魔教。他们都是被魔教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儿，爬上高山只为了手刃仇人。

苏鸿晔是个例外，他是主动跟随苏望越上山的，与魔教并无关系。但时间慢慢过去，苏鸿晔见识了魔教的种种残忍行径，心里也冒出不可抑制的不适。起初的不适慢慢变成愤怒，愤怒又凝成沉甸甸的憎恶。直到如今，他已成为了江湖上那个魔教闻风丧胆的“苏鸿晔”。

“是吗，我也讨厌他们。”阿玖垂下眼，“小的时候……我被合欢宗拐去过。”

合欢宗的手段，若苏鸿晔没记错，是将模样好看的童男童女拐走，以暗娼的身份做探子。苏鸿晔曾追查过这个魔教，奈何对方惯于隐匿，从不露痕迹。

他喉头一紧，以阿玖的容颜，确实容易被看上：“……对不起。”他难以想象，一个年幼的漂亮孩子要怎么在那些残忍的行径中存活下来。

像是为了安慰他，阿玖露出了安抚的笑意：“放心，当时我逃走了，我用迷药把他们药倒，他们并未得手——”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还是干净的。”

苏鸿晔松了口气：“那就好，小小年纪就能从魔教手中逃脱，当真是智勇双全，胆识过人。”

阿玖陷入了沉默，手指缠住耳畔一缕碎发，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我很怕。”

阿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很清晰。

“哥哥，倘若他们得了手，现在的我只会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会在意吗？你会厌恶吗？你会因为……我的迫不得已而与我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