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晔。”

苏鸿晔握住了他冰凉而苍白的手，安抚住那股躁动的不安。他看着那双靛蓝色的眼眸，很少有人会有勇气对视冷酷的行刑人，因此他们也不会知道，与那寒冰般的面容相反，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从来都是悲伤与孤独。

“燕跃门的弟子从不会败，也无从谈起你的归宿究竟如何。”苏鸿晔紧握着他的手同他对视，眼中的笃定让对方的手渐渐停止了颤抖，“不归，你不相信我吗？”

阿晔的手带着融融的暖意，就像以前那样。

燕不归的呼吸逐渐放缓：“我信。”

他垂下眼睛，等再抬起眼，则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位北燕使者，“稽律，我，不会回去。”

身形健硕的大汉哈哈大笑，对他道出自己的名字并不意外，眼里带着嘲弄之色，转身朝魏御风大喊：

“好了，大齐的王，既然赌注都押下了，北燕的战士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一共五轮，上五个战士，五局三胜——你们先手，怎么样？”

余仲安拼命给魏御风使眼色，却见他已经向后一靠，抬起下巴，颇为爽快地答应了：“可以。”

这个时候装什么大方啊陛下！余仲安眼前一黑，这规则不明摆着要欺负他们这边吗？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凑够五个武力高强的战士，让他们先手，这不就是准备针对他们的人吗？

魏御风倒不是很担心人选，今日宴会上的江湖侠客们不少，这一众里个个身怀绝技、本领过硬，没一个是平庸之辈，况且看起来，他们已经商议出第一个上场的人了。

宫人们端上了几只金丝玉匣，掀开柔软的丝绸红布，里面放着的正是他们的武器。苏鸿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碧渊剑。玄铁锻铸的剑鞘泛着黝黑的冷光，鞘身并无任何纹饰，只錾刻了他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入铁三分，是他师父的手笔。

好久不见。苏鸿晔在心中感叹着，握住剑柄，三尺剑身嗡鸣，似是对他的回应。自从进宫以来，他已经许久未碰过碧渊剑了，如今剑在手上，他便觉浑身轻松，气势如龙。长剑出鞘，铮铮然一声清鸣，剑脊上纹路如水、自上穿下，剑首漆黑如墨，刃口处却莹白如霜，仿若碧水深渊，水面清澈无波，水底却幽沉难测。

“第一战，臣请先赴。”

北燕的几位壮汉见了他，凑在一起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他们推搡起来，一个壮汉苦着脸被推了出来，握着手上的短矛，垂头丧气地站定在他的面前。

“我认得你，燕跃门的强者。”他操着蹩脚的大齐官话，说话磕磕绊绊，“但我可不会怕，因为我是北燕的勇士，勇士是鹰，鹰是强大的野兽……”

眼见着壮汉的词汇越发贫瘠，他的额头上也渗出薄汗，嘴巴也越不利索，像卡了刺一般吞吞吐吐。宴席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低低的笑声，他恼羞成怒地红了脸，忽然大喊一声，举起手上的短矛，未等众人反应，便直直地往苏鸿晔胸口处刺去，看样子竟像是要取他的性命。

惊呼声中，苏鸿晔不避不让，横架长剑，剑身撞上袭来的短矛，伴随着金铁相撞的锐响，对方的攻势被他稳稳格开。接着手腕翻转，以剑柄重击对方虎口，对方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短矛被震飞，落在五尺开外的地上。

”好！”席间传来热烈的欢呼与叫好声，那壮汉脸色青白交加，捂着发麻的虎口，频频向北燕那边望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个北燕人...竟然这么弱？没有预想中畅快的交手，苏鸿晔有些失望，归剑入鞘，冷淡道：“承让。”

魏御风拍着扶手大笑，看见北燕吃瘪，他的心情格外畅快：“你们想趁人之危，率先动手，却反被苏少侠所败，依朕所见，你们北燕的战士们不过尔尔。”

那壮汉捡起短矛，畏畏缩缩地走到稽律面前，稽律斜觑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一声，抢过他手上的短矛，反手钉在他肩头上。壮汉反应不及，肩膀便被矛上短刺深深捅入，勾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他张口惨叫，却被稽律粗暴地拽着头发提了起来，将他的脸硬生生地掰向苏鸿晔。

谁都没想到稽律会忽然向同胞发难，众人面面相觑，眼见着鲜血从壮汉狰狞的伤口处滴滴答答流落到地上，席上有见不得这场面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都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稽律提着如一条死鱼般动弹不得的壮汉，笑着对苏鸿晔道：

“苏少侠，你瞧这个人是不是眼熟？”

听到这句话，苏鸿晔下意识地打量了面色惨白的壮汉几眼，北燕人的长相在他眼中都差不多，不过这壮汉看起来确实有些眼熟。不等他回忆起来，稽律已经将那人掼到地上，踹了几脚。壮汉痛苦地呻吟着，缩在角落里发抖。

“这个人背叛了草原的规矩，跑去大齐的村子里抢东西，被燕跃门赶跑了，还想回到草原上去。”稽律盯着发抖的壮汉，面上笑着，眼里却冒着凶狠的光，似乎要吃了那人，“一个强盗，一个叛徒，草原不会饶恕他，我也不会承认他是一个战士，不过是我们顺手给你们大齐的一份礼物而已。”

“不过我也没想到...”稽律转回视线，露出与粗犷面容不相符的精明之色，“嘿嘿，对付一个小小的劫匪，竟然要出动燕跃门的强者。”

闻人夺“啧”了一声，不爽地用扇子捂住了自己的脸，余光撇到燕不归脸上探询的神色，阴阳怪气地解释道：

“北燕的王子，听说过田忌赛马吗？一个以下等马对上等马的计策。实力高强的苏鸿晔下场后不能再战，他们就能以剩下的精英对上我们。这些北燕人倒是有些脑子，算好了我们先手，故意逼走强者，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高他们的胜算。”

魏御风此时也想通了这个道理，面对两位丞相与皇姐责备的目光，他难免有些心虚，毕竟是他一口答应了大齐先手。他一直以为那些北燕蛮族脑子里只有美酒与打架，没想到稽律看起来五大三粗，心眼子却是一套一套。

苏鸿晔这边，草草结束了战斗，他回到了席位上，碧渊剑还未捂热便要放回去。他摩挲着剑柄，下了几番决心，最终在那宫人催促的目光中依依不舍地交予他保管。

他满脑子想着闻人正的事情，竟未曾料到稽律的诡计，被摆了一道。苏鸿晔虽然心中郁闷，但面上也不显露出来，只是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绵软清甜的液体涌入喉间，米曲的醇香在舌尖绽开，带着并不辛辣的甘润果香。

嗯？这不是他的椰子露？

苏鸿晔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酒杯，手上这杯好像是燕不归的葡萄酿。

他瞥了眼四周，燕不归还在琢磨稽律的话，没有看到自己喝了他的酒；闻人夺一直盯着北燕几个战士的动作，抠着扇柄上的宝石，神情烦躁；而其他人离自己太远，也未注意这边的情况。

……苏鸿晔下意识地多抿了一口，他不怎么喝酒，但这葡萄酿的味道不错，不是很甜，带着微酸的涩意，正符合他的口味。

既然没有人看见，那么喝几口…也是没关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