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股清浅的香气,大约是某种浅淡的花香,带着微凉的温度,缠绕在苏鸿晔的鼻尖,愈来愈近。
香气的主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苏鸿晔的旁边,恰巧将他与燕不归隔开,本来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拥挤起来,苏鸿晔不得不向另一边坐了一些。
他有些意外来人的出现:“阿玖,你不是在主席那边吗?”
阿玖今日难得穿好了衣服,长发冠起,额角的青丝也一并紧紧绑在脑后,将精致的眉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他托着下巴,无辜地眨巴着眼:“是你的小师弟要和他的师兄一起坐,我就只能成人之美咯。”
伴着他的话,三道炽热的视线徘徊在他们身上。苏鸿晔抬起眼,正看到陈笙箫、魏承生、魏承秋整整齐齐地坐在主席那边,双眼发亮地看着这边,陈笙箫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看起来在和其他两人悄悄说着什么。撞上了苏鸿晔的视线,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默契地将头转到一旁。
…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哥哥,别看他们了。”阿玖摊开手掌,虚虚盖住他的双眼,阻断了他人的窥视,“我带了壶好酒,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不行。”
拒绝的不是苏鸿晔,而是燕不归。他本来琢磨着稽律的话,忽然听到了阿玖的话,立刻出声,对着阿玖面色肃然地摇摇头。
“燕少侠,我问的是哥哥,不是你。”阿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不行,他,不能,喝酒。”燕不归一字一句道,可能是有些着急,语句越发混乱,反而解释不清缘由,“不行,就是,不行。”
“我来解释吧。”苏鸿晔扒下阿玖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麻烦,距离他上一次喝酒,应该还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次喝酒给燕跃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自那以后,长老与师父便不再允许他饮酒了。
“我酒量不行,酒后易失态,因此甚少饮酒。”苏鸿晔简短地解释道,“门内的弟子都知道此事,也会看着我不让我饮酒。”
见苏鸿晔替自己解释了,燕不归松快地点头,顺便补充了几个字:“苏鸿晔,喝酒,可怕。”
“喝酒的哥哥,会变得可怕?”阿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燕不归的话,笑眯眯地收回了酒壶,“好啊,燕少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能给哥哥添麻烦。”
“不过……”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阿玖在他的耳边张张合合着嘴,却并不说话,只用内力传音,故意用气息吹得他的耳朵痒痒的。
“我明明看见哥哥拿了燕少侠的酒杯哦。”
苏鸿晔心中一跳,他看见了?
见苏鸿晔不说话,阿玖侧过身背对着燕不归,自己则是向他晃了晃手上的酒壶,挑眉笑得灿烂:“真的不喝吗?”
“……”
葡萄酿没有多少酒味,和葡萄汁无甚区别,多喝一点,好像也不会让他怎么样。
一番天人交战后,苏鸿晔将自己酒杯里的椰子露一饮而尽,把酒杯向阿玖那边挪了挪:“来一杯。”
阿玖顿时眉开眼笑,向苏鸿晔的酒杯里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葡萄酿:“哥哥真是豪爽。”
豪爽,他还从未听见有人这样夸过自己。听见这样的夸赞,苏鸿晔举起酒杯,心情难得的有些飘飘然,一口闷了下去,感受到燕不归投来的质疑的视线,淡定地向他展示了空杯:“椰子露。”
燕不归从不会对他的话起疑,因此对他的谎言也深信不疑,放心地将目光留在场上。而那边,在两位丞相费劲口舌的劝说与诱导下,稽律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答应了不再由大齐先手,而是双方共同入场的规则。
“耍赖改规则,你们大齐真是玩不起。”他嘟囔着,声音刚好够主座上的魏御风听见,“打不过就打不过,扯什么不公平,麻烦死了。”
毕竟是他惹的祸,魏御风抓紧了扶手,垂首不语。魏晓荷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之后,也只能摇着头叹了口气。
魏御风想,皇姐当初说得不错,他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子,就算碰见了这些心眼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一开始就听皇姐的话,将位子传给魏承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烦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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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觉得你的小师弟会有胜算吗?”
这一轮由陈笙箫上场,他一出场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引起席间一片喝彩,连他的对手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听见四面八方的喝彩声,陈笙箫嘿嘿一笑,志得意满地收起剑。瞥见对手只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复合弓,他好心提醒道:“这里没有马,只用弓箭可是很难拼过剑的。”
北燕人摇了摇头,他身材精瘦、肤色黝黑,比稽律打扮得整洁许多,下巴上的胡子绑成了小揪,动起嘴巴来一晃一晃,分外惹眼。他的脾气倒是很好:“其他家伙我用不习惯,但是这个老朋友已经陪了我几十年,战士,不用担心我。”
说罢,他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根箭,箭是特制的,箭杆由木头削成,箭镞扁平,尖部锋利。他左手拎着弓,右手握着箭,朝陈笙箫微微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左骨都侯,图各。大齐的战士,报出你的名号。”
陈笙箫挠了挠脑袋,下意识道:“额,燕跃门弟子,陈笙箫?”
“好,战士陈笙箫,我记住了你的名号。”图各点点头,“草原的天神会见证这场比试。现在举起你的武器,我们要在这里决出胜负。”
“噢噢…”陈笙箫手忙脚乱地跟着对方的话举起剑,“这样?”
“赢不了。”
苏鸿晔听了他们的对话,摇头下了结论:“那位图各是个老练的士兵,陈笙箫经验不足,容易陷入他的圈套里。”图各说了几句话陈笙箫就跟着对方走,该说是前者话术精巧,还是后者脑子单纯?
“是吗…哥哥懂得果然比阿玖多。”阿玖拉长了声调,凑近他,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不如哥哥为我解说战局?”
苏鸿晔盯着场上已然开始交战的二人,浑然不觉某人的腿紧紧贴着自己的腿:“依我看,这小子多半还是用他那套以伤换伤的老方式,这方式对那些性子凶猛的土匪魔头有效,对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兵却难说。”
“以伤换伤,真是危险的打法。”阿玖随口应和道,悄悄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见苏鸿晔并无反应,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听到这句话,苏鸿晔的眉间带了怀念的神色:“陈笙箫…那小子是从劫匪窝里出来的,或许对他而言,这才是安全的打法。”
陈笙箫从小在劫匪窝里长大,直到劫匪窝被某个魔教端了之后,才一路逃到了燕跃门。他打架毫无章法,凶狠混乱,比试起来也总是不要命的样子,就这么一路打一路受伤,夺得了魁首。有质疑他犯规的弟子,见了他满身是血的模样后,也不敢再提此事。
苏鸿晔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笙箫的时候,那时候门派内盛传他的恶名,都说来了个混不吝的弟子,整天不做正事,逼迫其他弟子给他代写课业,行径堪比强盗。
当时掌门不在,他作为大师兄,肩负起为门内弟子好好惩治这位“强盗”的责任。他一路询问,最后走到一棵大树下,抬起了脑袋。年仅十三岁的陈笙箫坐在高高的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狂傲地冲他喊:
“老子陈笙箫,夜夜笙箫——你算哪根葱,敢来找老子麻烦?”
这是陈笙箫对苏鸿晔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脏话。
苏鸿晔的做法十分简单而粗暴:将他揪下来揍了一顿,封了他一个月的声音,并且在这一个月内坚持不懈地每天揍一顿陈笙箫。
一开始的时候,陈笙箫还会死命扑腾着张嘴,蹦出一堆无声的脏字。半个月后,他失去了力气,几乎是练成了条件反射,一看到苏鸿晔的身影,就生无可恋地蹲下、抱头,然后默不作声地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