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莲步轻移入殿，广袖舒卷，旋身时裙裾散开，与绣着的缠枝莲纹一同旋开朵朵莲花，步步生姿。

衣袂翻飞，挡住了苏鸿晔向主席频频望去的视线。他不由得皱眉，原本还能盯着闻人正的动作，现在是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自从昨日得知馆舍名单上竟有闻人正，他便开始有意关注这位同门的父亲。闻人正，出身高门贵族闻人氏，十年前被封为右丞相，官居正一品，位高权重，且浸润官场多年，与那幕后之人的特征相符。而且颇为奇怪的一点是，闻人正在获得丞相一职前只是个殿试未过的举人，身上没有半分官职，用坊间的传闻讲，他是“一夕之间”忽然被擢升成宰相的。

至于与江湖有所牵扯…苏鸿晔若有所思地瞥向面色萎靡的闻人夺，他刚和自己的父亲吵了一架，心情低落得连羽扇未开都没注意到，拿着闭合的扇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挥风。

不，不会是闻人夺，苏鸿晔暗自摇头，他只是人品不行，但基本的道德底线还是有的。而且闻人夺十岁左右便入了燕跃门，虽然满口都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但实际上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很生疏，苏鸿晔认为他应该并不知情自己父亲的事情。

但是…如果他没记错，闻人夺那个因难产去世的生母，似乎是一位江湖侠客的千金。虽然那位江湖侠客已经逝世了，但他的影响力不小，说不定还有几个弟子会与闻人正接应…

“无聊，太无聊了！”

一道叫喊声裹着内力，如一道惊雷轰鸣，盖过满室乐声，震得宴会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苏鸿晔纷乱的思绪也被这道气势雄浑的声浪斩断。乐声走了调，乐师与舞姬们只得慌乱地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看向主座的皇上。

魏御风压住心中怒气，尽量让语气平缓：“可是宴会有何差错？若有差错，还请提前告知，下次定当尽地主之谊。”心里则是啐了一口，下次？这辈子他都不会让这群北燕人踏足大齐的国土！

出声者正是那名体型壮硕、胡子茂密的北燕使者，他勃然大怒道：“我们要的是美酒与美食，你们大齐不给我们端上来，却给我们听这种噪音！”

“那是《梅花三弄》。”魏御风有些无语，“宴会前奏乐是大齐的传统。”

“什么三朵梅花，北燕又没有梅花，也没有这种传统！”他的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黏在一位披着羽衣轻纱的舞姬身上，看得那舞姬害怕地向后躲了躲，“而且这娇滴滴的美人不来陪我们喝酒，却在那里转圈，可不是浪费吗？”

在大齐，教坊司的乐妓以技艺为立身之本，并没有陪酒侍寝的义务，况且能在皇宫宴会上表演的乐妓，大多都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听到他的话，好几个舞姬变了脸色。

“放你……”魏御风恼火之余，下意识就要破口大骂，忽然瞥到席上的起居舍人捧起了他的小册子，咬咬牙，将粗鄙之语咽下去，“既然不喜欢奏乐，那就不用奏了，先把食物端上来。”吃吧，吃吧，等几位少侠吃饱喝足了，待会儿比武的时候就能替他狠狠揍一顿这些北燕的蛮人！

乐舞散场，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送上筵席。眼见着送上的食物愈发丰盛，菜肴愈发精美，魏御风的心中却渐渐升上来一股不对劲。

“北地的熊掌，西域的葡萄酿，岭南的椰露……这是要把御厨掏空？”身旁传来皇姐略带谴责的感叹声，“不过一个小宴，应付这些北燕人有些过于奢侈了。这宴会，是老五办的？”

魏御风有些挂不住脸，因为魏承民入狱，他便将宴会的操办权给了魏承坤，谁知道魏承坤半点常识没有，自顾自地堆满了山珍海味。他是要让北燕看看大齐的国力之盛，殊不知这举动在北燕看来却是示弱。

果不其然，看见那些丰盛的菜肴，那些北燕人眼里闪烁的不是惊叹，而是明晃晃的贪婪之色。

“老五也是第一次操办宴会，没有经验实属正常，朕之后让两位丞相好好教他。”魏御风低声道，像是安慰皇姐，又像是安慰自己，“兴许…下一次就会好些。”

他的皇姐，□□长公主，魏晓荷，带着微妙的笑意，摩挲着指头上的金扳指，并不言语，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一眼看出他心中的软弱，叫他莫名一惊，不敢抬起头。他虽自诩坦坦荡荡，但不知为何，每与这位皇姐对视时，他总觉得心慌。

“是吗。”魏晓荷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宴席的众人，口中轻声道，“也是难为你了，老三倒了，老五不成气候，你或许要在这个位置坐得更久了。”

那正是自己不愿见到的景象。魏御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初心仍旧是宫墙外的自由，不会改变。就算是脑子不太行的魏承坤，将他交给丞相几个月，或许也能明事理些，到时候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

罢了罢了，一想到这件事就头疼，还是不想了。魏御风夹起一块酱汁莹润的红烧肉，慢慢咀嚼着，只感觉味同嚼蜡，推杯换盏的声音在耳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不知不觉中，一轮轮菜摆上又撤下，这场宴席即将迎来尾声，也即将迎来它的最高潮。

最先上场的是北燕的使者，他跃至场地中央，一把将衣襟扯开，将那古铜色的腱子肉明晃晃露出来。听到宴席间发出的几声惊呼，他不屑地瞥了眼这些老古板的大齐人，并不收敛，反而骄傲地挺了挺胸道：

“大齐的王，北燕的战士们也吃饱了，是不是该好好和你们大齐的战士们较量一顿了？”

魏御风视线扫过苏鸿晔，见他点了点头，胸中也有了底气，淡然道：“好，那么便根据事前说好的规则，各自订好赌注。”

“若我们大齐赢了，你们便将永安公主还于大齐，让她重回故土，踏回大齐的山河。”

被提及的永安公主静静坐着，听了这话，沉静的面容上多了一丝诧异，随后向魏御风俯身，规规整整地叩拜行礼：“多谢陛下为臣女挂心。”

魏御风有一瞬的恍惚，记忆闪回至过去，仿佛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还蹲在地上悄悄地揉眼睛，想要将眼泪憋回去。然而等他回过神来，只看见一个端庄成熟的女子，眼里带着疏离的感激，像叩谢陌生的君主那样向自己行礼。他的心有些酸。

“只要一个人？你们这是输不起？”北燕的使者啧了一声，眼里难掩失望之色，“算了，反正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一个人。”

“如果我们北燕赢了，你们大齐就要把我们的王子还给北燕，让他重新回到我们的草原上去。”说罢，北燕使者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视线径直落在宴席的某一处。

北燕的王子？大齐还有这号人物？

魏御风在记忆里搜寻一圈也未找到劳什子的王子，但看见那北燕使者一脸笃定的模样，还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随后看到了那个面容深邃、发丝蜷曲、与大齐格格不入的面孔。他睁着那双靛蓝色的瞳孔，清冽的面上半点波澜也无，唇线抿得平直，连眉峰都未动分毫。

魏御风皱起眉毛，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北燕的异族人不是苏鸿晔的同门吗，怎的摇身一变，就成了北燕的王子？

“燕师兄是北燕王子？”陈笙箫瞪大了眼，那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燕师兄，那个衣服上总是染着血迹的可怕的燕师兄，那个除了大师兄没人敢和他搭话的燕师兄，竟然是北燕的王子？

“什么，你是北燕王子？！！”

闻人夺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声量堪比发现自己没抢到最后一册话本子的未央。手上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却顾不上捡起，抱住自己的脑袋，面色抓狂：

“燕不归，我们同门十五年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还有这个身份，你还当我是你的同门师兄吗？！”

一众喧哗声中，燕不归没有理会任何人，面色仍旧冷漠，桌案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苏鸿晔的衣摆。苏鸿晔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是燕不归，他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