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苏鸿晔曾在一本研究乱世的古籍中读到过这个句子，他觉得这句子形容大齐与北燕的关系再合适不过。

两个国家间虽隔着几座山，但来往的商人早已开辟了车马奔走的商路，得益于此，两个国家交流颇深，大齐向北燕流通茶叶与丝绸，北燕则向大齐流通骏马与牛羊，可谓是相协而成，一度有欣欣向荣之势，时称“燕齐之交”。

…不过那已是许久前的事情了，现在北燕与大齐的关系闹得很僵，商路已经很少有车马经过了，处在大齐边境的燕跃门更是时不时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驱逐闹事的北燕流寇。所以像眼前这样两个国家的人坐在一起享受宴席，已经是很难见到的景象了。

两国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大齐的官员们还挂着客客气气的笑意，北燕的几个大汉已然有些不耐烦，将酒杯丢到一旁，拿了酒壶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满衣襟也浑不在意，拍桌捶腿，偶尔还扯着嗓子笑骂几句。

“菜怎么还不端上来？”北燕的使者嚷嚷着，盘腿坐在桌边，将桌案拍得震天响。

“……”魏承坤面色有点难看，他还未出声开宴，北燕的人就开始喝起酒来，明显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有点想发火，见到女宾席那个垂坐的熟悉女子，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索性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男宾席这边，陈笙箫一直东张西望，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皇宫的宴会，对各种人和事物都很好奇。这次燕跃门应皇上之邀，作为大齐的战士出席，因此闻人夺被放了出来，燕不归也被允许进宫——他们都坐在苏鸿晔身旁，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人的面色都有些萎靡不振。

陈笙箫也看见了对面女宾席上那个垂坐的女子，几位女眷都穿着大齐的宫装，只有她一人是紧身的窄袖长袍，肩头披着棕色毛毡，耳边挂着一连串的兽牙，作了一副北燕的打扮。但她和北燕的人又不一样，她安静地跪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瘦削而黝黑的脸上带着沉静的神色，与那些野蛮粗俗的北燕人格格不入。

那女子的面容看上去像大齐的，服饰看上去又像北燕的，究竟是什么来头？不喜欢读书的陈笙箫有些好奇，抓耳挠腮地四处张望，想找到一个为他解答的人。

二师兄…和其他皇子一起坐在前头，离自己太远；燕师兄…不行，性格太冷了，自己不敢和他搭话；闻人师兄…不行，他嘴巴可毒了，肯定讽刺自己不学无术。等等，那不就只剩下大师兄了吗？

但是大师兄…陈笙箫看了看苏鸿晔的脸色，大师兄捏着酒杯，视线一直徘徊在主席那边，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没办法，宫中不允许携带武器，他们的剑被暂时收走了，只有出战的时候才会交给他们。大师兄最为宝贝他的碧渊剑了，平日里都不叫人随便碰，如今碍于规矩被人拿走，现在肯定是烦躁得很，自己最好不要触他霉头了，毕竟自己的课业还没写呢。

陈笙箫默默离苏鸿晔远了一些，忽然感到脚边碰到了软乎乎的东西。桌子下传来一个惊慌的“哎呀”声，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桌布下钻了出来，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年龄的少年，此时俊秀的脸上布满了惊慌与…兴奋？

刺客？不对，陈笙箫没感觉到那少年有内力，应该不习武，而且少年的脖子上挂着金珠串链，那一颗颗金珠浑圆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这少年肯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少年见他盯着自己（的金链），连忙伸出手指抵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声张。

陈笙箫看了眼苏鸿晔那边，大师兄在和燕师兄他们聊天，并未关注他这边，于是他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少年从桌子下面一骨碌爬了出来，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询问对方，又同时愣了一下，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陈笙箫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率先自我介绍：“我叫陈笙箫，燕跃门的弟子，掌门可是我的师父，你要去燕跃门玩，报我的名号就行。”

“燕跃门啊，我可清楚了！我有空一定去。”少年眼中露出神往之色，片刻后反应过来，摸摸鼻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介绍自己，“我叫魏承秋，大齐的七皇子，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我的府上玩，报我的名号就行，就是…我的府邸没有燕跃门这么有意思就是了。”

七皇子？陈笙箫眼睛一亮，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要说对这宴会众人的了解，谁能比得过在宫中长大的皇子？而且这可是皇子，府上肯定有不少好东西……不行，陈笙箫，你要改掉你这种见钱眼开的性格，要像你的师父和大师兄一样淡泊名利。

“咳咳。”陈笙箫晃晃脑袋，强迫自己的眼睛从魏承秋的金链子上移开，抛弃自己那些不正当的念头，“承秋啊，你是皇子，知道得肯定不少，那个穿着北燕衣服的大齐女子是谁？”

魏承秋瞪大了眼，他很少被直呼姓名，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觉得很是新鲜，积极地为他解释：“那是和亲北燕的永安公主，也是我的大皇姐，我还在襁褓之时她便出嫁了，今天也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呢。”

十五年前…自己好像也还在娘亲怀里呢，陈笙箫咂舌，这位公主也真是了不得，北燕那苦寒地儿没几个大齐人受得了，她竟然硬生生待了十五年。他佩服地点点头，视线逡巡在宴席之间，不由得被皇上身边的中年妇人吸引。

那位妇人一身富贵打扮，珠翠环绕，金丝裙裾间缀满细碎南珠，挽起的云鬓间插着几根金花珠簪，耳边挂着硕大的金边宝石耳饰，腕上更是绕着好几副分量沉甸甸的缠丝金镯，简直可以说是将黄金都穿在了身上，稍显年纪的面庞都被灿烂金光照得容光焕发，让陈笙箫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

“这是皇后吗？”他向魏承秋询问妇人的身份，心里则是嘀咕，宴会上坐在皇上身边的一般都是皇后吧，这位皇后倒也是奇特，这穿金戴银的样子，打扮得比皇上还要招风。

魏承秋看了看他指着的妇人，忽而“哎哟”一声，慌慌张张地俯下身，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趴在桌上小声回答：“那可不是我的母后，坐在他身边的是长公主，也是我的皇姑母——坏了坏了，我是偷偷从主席上溜过来的，可千万别被姑母发现了，你快点把手放下。”

“长公主…那就是皇上的姐妹？”前几天刚复习完常识的陈笙箫嘟囔着，放下了手，“原来皇上有两个姐妹啊，我只知道百花宫的掌门是皇上的妹妹，却不知道宫中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