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黑与红的交界处，雪小随突然叫住前行的人们。

“你们确定吗？决定好了，一定要进去？”

众人以一种分散的站队方式停在不宽不窄的甬道处，闻言回头看着微微背着红光的雪小随，林向晚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只是反问她。

“雪小随，如果你知道后果的话，你还会继续待在半马人族吗？”

这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旁人不知道，都也无心追究，只是看了看表情怔忡又恍惚的雪小随，又看着林向晚走过去将她拉进道里。

林向晚示意其他人继续向前走，然后回头接过雪小随慢半拍递过去的火折子。

等那火折子经过其他人的手传到最前面的唐雪手里后，林向晚才回过头对上雪小随不解的眼神。

“就像半马人族对你，”林向晚顿了一下，“其实道理是一样的……林深他，对我们，也同样重要。”

话音落下，雪小随便已经打消了再问的念头，垂下眼帘默默跟了上去。

火光折射着两边的土色墙壁，以一种不规则的形状随着队伍的行动而向前推进。

走着走着，那股在六文街上的并不明显的香味愈发浓烈了，这回都不用雪小随说，八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齐佑煽了煽鼻子，清秀的脸皱巴着，“这味儿可比外头浓了几十倍，前面不会有那种，什么呃尸山血海吧？”

丁涛和其他人一样开始用袖子掩住口鼻，闻言神态有几秒的一言难尽。

“不好说，毕竟这个味儿只是闻着香，但是没啥血腥味。”

元袅眯了眯眸子，嘴角咧开：“用雪小随的说法代入一下，前面应该有很多‘人’?”

唐雪换了个手拿火折子，甩了甩酸涩的右胳膊，笑得十分核善。

“有很多人也没关系，他们要是敢把林深怎么样，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

众人心头一跳。

过了一会儿，宋清眠拍了拍唐雪的肩膀，叹了一口气，以一种老成的、忧郁的腔调感慨道：“唉，唐雪，人生是旷野啊……”

“……”

“...妈的，”元袅嘴角微扯，和其他人一样忍着笑，“清眠姐明显已经next level了……”

*

隧道还在向着黑暗处延伸，空气越发潮湿，寒风伏着砾石铺就的地面钻进脚底。

渐渐地，道路的两侧石壁上每隔几丈便会有一个奇怪的似珊瑚状的灯盏，白色的蛛丝缠挂在灯盏周边，随着人类路过带起的风而飞舞着。

偶尔，路上还会出现一尊看上去十分十分破旧的石雕，雕的有点像佛祖，但不是众人之前在半马人族那儿见过的邪佛。

它看上去，似乎很善良，许是一尊善佛。

然而越往后，灯盏未变，雕像却愈发老破而模糊，火折子的光已经照不出它们最开始的相貌了。

宋清眠绕过它们，又在它们的背后，差不多是靠着左肩膀的位置上，留意到了一些图案，与之前半马人族看到的有些像，不完全是，有点像蛇扭曲着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这种发现巧合得刚好，可是宋清眠没有将它们告诉队友们的打算，那是一种直觉——说出来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情。

所以她微微敛回神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其他人一起往前走。

不过这样一幅陈年老旧的破败样还是引得众人不由得开始猜测前面到底会有什么。

沙子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向晚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唐雪，先停一下吧，”林向晚停下来，“这么走也不是办法，这条隧道太长了，你们可以回头看看，我们走了这么久，入口离这儿也已经很远了。”

唐雪举着火折子，神情在林向晚说完这句话后滞了一下，随后捏着眉心点点头。

“...抱歉。”

略带懊恼的声音顺着空气在这片空间响起，宋清眠从唐雪手中拿过火折子，对着她微微摇头，而后看向其他人，最后对上沈云念沉思的眸子。

沈云念察觉到后愣了一下，眯了眯眼，想了想转头看向雪小随：“火折子还有吗?”

雪小随“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从袖笼中取出一根崭新的火折子递给她，看着她接过去，捣鼓一番后，火苗跃动在土灰色的石壁上。

沈云念将它放置在有些许高的灯盏上，空气里的香味中夹杂上一股烧焦的羽毛味。

宋清眠走到沈云念身边，“我和沈云念去前面探探情况，如果五分钟之后我们没有回来，你们就来找我们……”

“我和你们一起去。”

宋清眠的话刚落下一个音节，唐雪便走过来，她捏着衣角，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们一起去。”

宋清眠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盯着唐雪有些心神不宁的面孔，犹豫了半会儿摇摇头，声音轻缓有力。

“唐雪，休息一下吧，我们只是去前面探探路，很快就回来了。”

唐雪眼神聚了点焦，抬眸对上宋清眠担忧的眼睛，借着烛光隐约看清了那里面自己此刻的样子。

憔悴、恍惚。

紧紧攥了攥拳头，她垂下眼帘嗓音微哑：“嗯，我会好好休息的。”

说完便转身慢慢靠近墙边，摇摇晃晃地坐下。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涩，嘴里面发苦，说不出话来，沉重的气息在蔓延，沈云念给林向晚她们使了个眼色。

林向晚接收到后有些烦恼地撩了撩头发，刚想说什么，元袅突然站起身，变戏法儿似的从怀中掏出好几部卡牌，随意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走过去将唐雪扶起来。

“还好我机智，离开客栈前把牌给收了，”元袅迎着其他人呆滞且震惊的目光，“清眠姐，你们放心去吧，刚好我们也可以打牌放松一下。”

原先紧绷滞涩的氛围被打乱，宋樾转了转手腕，觑了一眼宋清眠担忧的温润目光以及元袅笑嘻嘻的脸，冷嘲热讽的同时又拾起一盒豪华版金色扑克拆开。

“元学妹还真是松弛感拉满哈，”骨节分明的手洗着卡牌，宋樾变脸这块相当自然，她笑得吊儿郎当的，“三缺一，机会难得嘛。”

几人用惊讶又复杂的眼神游移在宋樾洗得手指翻飞的牌上，不止宋清眠惊讶，连元袅都惊讶了，她拉着唐雪坐下。

看了看其他人，偏过头小声询问:“学姐，你、你被夺舍了？”

宋樾 : ……?

Get到某人无语又嫌弃的眼神，元袅没敢再问，就当她突然抽风了。

“这一局加我一个吧，唐雪包大佬的，”元袅笑容满面，将另一副卡牌扔给林向晚她们，“碗姐你们还是去带带小佑哥他们吧。”

“OK啊~”

林向晚痛快答应了，同时也是松了口气。

宋清眠收回讶异的目光，有些无奈地看向沈云念，“看来是我们多操心了，走吧。”

“…嗯。”

*

渐渐远离了队伍，宋清眠举着火折子照亮前行的路，沈云念稍落后她一些，视线从墙壁上移到乌漆麻黑的后头 ，然后又看向宋清眠棱角坚毅的侧脸。

“已经看不到人了，宋医生，你不说点什么吗？”

烛影摇晃了一下，宋清眠转过头看向沈云念漂亮的眼睛，意外地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或许是没注意到，她只是微微挑眉，“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可没什么想说的。”

“...就、纯探路啊？”

听到这话宋清眠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沈云念，“不然？”

沈云念凝噎了一秒。

遇到一个比自己还会反问的人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沈云念花了三秒释怀了。

“唐雪的状态明显不对，”宋清眠淡淡地又解释了一句，“再这样下去，她会崩溃的，与其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先冷静下来去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状态不对？…怎么说？”

沈云念怔了怔，回想到唐雪那张脸，虽然确实很不安，但应该远远不到宋清眠口中的“崩溃”的程度。

而且林深只是不见了，并不是死亡。

“眼神，”宋清眠一锤定音，薄而微红的唇瓣开了又合，她对沈云念说道:“是眼神，你觉得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对吗？顶多不安紧张而已，但是她的眼睛和一些小动作暴露了她恐惧的心理暗示，她也许是瞒了些什么，不过这也不重要，对我们没有恶意。”

沈云念皱了皱眉，又很快眉头微松，觉得宋清眠这一番分析来得有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好奇:“宋医生还辅修了心理学？”

“嗯？”宋清眠惊讶而莫名地望了她一眼，绕开前面的佛像，与人重新走到一起，才摇摇头，“不算吧，只是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是学心理的……”

说着，她忽而笑了笑，跟之前那种温和疏离的笑不同，这个笑是好看又真实的，看得看到它的人晃了晃神。

“她很爱这个学科，所以喜欢跟身边的人分享一些东西，”宋清眠做了一个无奈的耸肩动作，“不过她朋友不多，我就首当其冲了……”

沈云念抿咬了一会儿唇，眉尖挑了几下，她不经意地观察着身旁人脸上生动的表情，“学心理的啊…”沈云念停了停，浅眸一转，不经意地问道，“看来宋医生也算半个心理医生了，那你也看得出来我的…一些情绪吗？”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了一秒，沈云念心中一跳，差点想掐死刚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自己。

沈云念是不是有病？

好奇人家也不能这样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啊。

沈云念心中的小人默默扶额，不过面色如常，把这些隐藏得挺好。

宋清眠看了她的脸几秒，然后慢慢移开视线，前面又有一尊石像，她们照常绕开，汇合。

“你现在…很快乐。”

问话的人本来看人没说话都要放弃了，乍一下听到这句，“啊”了一声，有些呆呆地侧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快乐？我吗？”得到肯定的眼神，沈云念懵，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讷讷:“你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快乐？真是让人意外的回答。”

一向生人勿近的神情破裂了一会儿，宋清眠看着握拳抵唇咳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一个黑影蹭到身前。

宋清眠吓了一跳，眨巴了两下黑眸，喉间无意识地有些发紧。

“你干嘛？”

“我在看你，”沈云念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宋清眠微抬的眸子，定定望进那些水雾里，歪了歪脑袋，“有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深层的情绪。”

前面似乎再没有出现佛像了。

“哦……那你看到什么了吗？”

宋清眠学她斜了下脑袋，挑眉笑得温柔而清婉。

“好像什么都没有，”沈云念攸地退回宋清眠身边，她摸了摸鼻尖，诚实地回答道:“不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是吗？”宋清眠的笑真切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继承了妈妈的良好基因吧？”

鞋底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沈云念观察着路况和两侧的墙壁，没敢多看旁边的人的笑，匆匆应了一声“嗯”。

宋清眠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轻轻垂眸，隧道又恢复了平静。

又走了一会儿，沈云念慢下步伐，回头看了一眼，问宋清眠:"还走吗？感觉这次得无功而返。"

“...你定论下早了。”

沈云念话音刚落，宋清眠就反驳道:“谁说无功而返的？这不，路都走到头了。”

沈云念愣住，揉了揉眼睛，虚眯着眼借烛光向前面探去，果然发现在距离二人停下的位置有15m的那个地方，模模糊糊里有一点儿阻隔的墙面的轮廓。

沈云念惊讶地看向宋清眠:“你眼神这么尖啊，那么远那么黑，都能看到？”

宋清眠双手环胸,又拿过火折子扬了扬下巴，没理会她的讶异，只是道：“现在是回去叫人还是过去看看?”

“……回去就免了吧，没有必要。”

沈云念想了想，说:“算算时间，咱们从出发到现在，肯定已经超过20分钟了，”她走到墙边寻了个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抬眸看着宋清眠，“林向晚时间观念一向很强，坐一会儿吧，她们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这样吗……”

宋清眠转头看向左边，漆黑的长道一眼望不到头，左右也没什么事情，索性在坐到沈云念对面坐了下来。

“那就等等看吧。”

*

另一边的林向晚等人确实如沈云念所料,收拾好卡牌,元袅还在感叹:“晚姐掐时间这么在行的啊？”

丁涛挑眉，“那可不，咱们大碗可是从小自律到大哈。”

“啧，丁波浪你皮痒了?小心等出去后给你好果子吃。”

林向晚瞪了丁涛一眼，转身一把抓过灯盏上的火折子，“沈云念他们这么久没回来，大概就是有什么发现了，走吧，去找她们汇合。”

……

沈云念和宋清眠走过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又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