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好像没有眼睛。
众人跟那些黑黢黢的眼洞对上了视线,一瞬间,心脏停了一拍,被吓得鸡皮疙瘩摔了一地。
冷静。
众人闭眼,老老实实地转了180度,那些令人胆寒的目光消失了。
“神明钦点球——!请天神降恩!”
“请——天神降恩!”
身后的无眼百姓们齐齐跪下,紧接着异口同声的声音敲进耳鼓。
这回众人可学聪明了,慢半拍后屈膝跪地,彼此心照不宜地对视一眼。
男人收回张开的双手,俯身捡起绣球,用力抛至最高处,随后嘴里念念有词。
沈云念听力很好,虽然离得比较远听得并不清楚,但在这繁杂、惹人昏昏欲睡的咒语中,她清晰地听到了几个字。
半晌的寂静后,身后仍旧没有传来预想中绣球落地的声音。就在所有人都想回头看的前一秒,抽刀的摩擦声这一次清清楚楚地伴着切割皮肉的声音传过来。
随后,长冥古城六文街的上方阴风阵阵袭来,位于十字路口的六文街眼可观四方,周遭能看得着的红灯笼几乎都迸发出鲜艳的红光,一簇刺骨的凉意如泥鳅般窜入脊髓。
片刻后红光淡去,六文街恢复了最初的样子,静谧、和谐。
没有人再说话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人敢站起来,唐雪总觉得不安,没忍住想着看情况如何,于是动了动身体,结果一转头,身旁的林深居然不见了!
原地只留一滩黑色的粉末,唐雪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紧接着瘫软在地,后知后觉地感到彷徨与无措。
“喂...都起来吧...”
唐雪对上伙伴们疑惑而惊讶的目光,声音颤抖。
“林、林深,不见了……”
六文街上的原住民孜孜不倦地跪地俯首,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动静。
宋清眠紧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和元袅一起走过去把四肢瘫软的唐雪扶起来。
丁涛面色微沉,有些难以置信:“难道那个绣球丢中的人,是林深?”
宋樾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有意提醒道。
“刚刚那个男的,现在已经死了。”
“什么?!”
众人扭头看向高台,瞳孔缩了缩。
戏台子上洒满了红色的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男人,此时尸首分离,被暗红色的血液浇灌的头颅,立在那最显眼的地方,他的五官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血。
众人看过去,都忍不住面色苍白地退后一步。雪小随见此情形咬了咬下唇,在众人正准备前往那一处的时候叫住她们。
“别去了......他本来就是死的。”
林向晚走在最前面,和那具尸体离得不远,听到这话头皮瞬间发麻,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雪小随,稳住心神,镇定地问:“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刚刚我们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不是个活人吗?”
惊疑不定的视线在林向晚、雪小随以及台上那个身首异处的人身上打转。
雪小随握了握拳,沉沉点头。
“...而且,刚刚在巷子里的时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止是那个男人,六文街…整个长冥古城,从我们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起,没有一个人是活的。”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他们,就是在办丧事。”
沈云念皱眉,无意间和宋清眠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你在巷子里里说的那股气味是?”
“不瞒你们说...那是一种腐朽的味道。”
雪小随迎着众人呆滞的、其中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目光,苦笑道,“再说的明白点儿,那是死人骨头里会散发的味道……”
“……”
凉飕飕的,不知从哪个缝隙里溜出来的风拂过在场每个人冷汗涔涔的背脊,原住民们以最标准的跪地祭拜姿势,像机器人完成程序内早已设定好的工作一样,仍然向着他们的天神祈愿,虔诚而真挚。
然而这座古城里头哪有什么神?
不过几个生人,许多红灯笼、扎好的纸人,以及……一名失踪者。
沈云念嚼了噘自己要说的话,紧蹙着眉头犹豫不定。所有人继续保持沉默,仿佛被逼上绝路般的,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奇香与一种沉闷且自暴自弃的味道。
这样的氛围惹人无所适从却又无可奈何。
雪小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说出刚刚那番话,可明明……她将怀疑的余光隐晦地瞥向看起来神游天外又好似正在沉思的宋清眠。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被我们刻意忽略了。”
宋清眠侧眸看着冷静下来后显得有些脱力的唐雪,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就算绣球丢中的人是林深,那难道林深被带走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人一个察觉的都没有吗?”
“这不合理吧?”
林向晚的眉头紧紧锁了一下,迟疑道:“你是在…怀疑唐雪吗?”
宋清眠沉默。
众人也就跟着沉默了下来。
“...不是的,她没有在怀疑唐雪,” 沈云念站了出来,眸色暗了暗,“只是在推测一种可能。”
宋清眠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什么可能?”
沈云念抬眸对上宋清眠的眼睛。
“刚刚那个男人命令我们和六文街上的人一起执行他的指令。我们执行了,他带头念了一句天神降恩,我们也跟着这些人念了。”
“之后他又开始念咒语,再然后红色的光照在我们的身上,最后。”
“林深不见了。”
宋清眠奇怪地看了沈云念一眼,借着她的未尽之言说下去。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和六文街上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如果林深确实有在被带走前求救过,而唐雪确实也没有听到过求救声。”
“那么有一种最荒谬的可能,林深是在那个男人念咒语的时候不见的。”
丁涛抚了抚鼻梁,和其他人一样,听完两人的推测后,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但片刻后他又一针见血地指出漏洞:“可是这也不合理吧?”
“念咒语的人与我们之间有一大段的距离,而林深离我们那么近,那男的声音难道盖得过林深的求救声吗?”
话音落地,现场陷入僵局。
齐佑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台上的尸体,举手认真发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强制闭麦?”
“强制,闭麦?”
“对,就像有些手游一样。”
“强制闭麦”这四个字点通闭塞的思路,元袅摩挲着下巴,“你这么说的话,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这个,”她顿了顿,“我们现在就是在游戏里面。”
“……”
在所有人开始讨论的时候,宋樾悄无声息地走近那具尸体,手指沾了沾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黑眸直直看向尸体的脖颈处。
那里血肉模糊,隐隐可以看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下来的一样。
崩裂的静脉和动脉血管,还在如泉水般向外喷涌着深红色的血液,皮肉断裂处有些厚重的朱砂色的血沫,不均匀地涂抹在齿裂的皮肉上。
但凡是个正常人看了都会恶心和恐惧到想吐的画面,宋樾却只是淡淡地收回手和视线,辨不出喜怒的眸子直直看向沈云念,手掌贴在扎紧的袖口处。
粗布下藏着那块透明的令牌。
正旁听着林向晚她们揣测的沈云念心不在焉地盯着黄黄的地面,心口处突然的震动引得她动了动眼睫,取出令牌,她低头看到透明面板上的黑色小字。
【沈云念,还不准备说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沈云念眉间紧紧蹙起来。
屏幕上并没有显示是谁发给她的。
沈云念抬眸看了看正激烈地与人讨论着的几人,这时,令牌又震动了一下,她垂眸掩下狐疑。
【再不说的话,林深可能就真的要进去了哦。】
进去?
进哪儿去?
沈云念捏紧了令牌,抬头环视了一圈,和人群开外的宋樾对上视线,不由得一愣。
宋樾迎着那双清冷沉着的眸子,咧嘴阴森森地笑了笑,那只沾了血渍的手或者令牌对着沈云念挥了一下。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呢?有一种要出事儿的踏实感,完damn...”
林向晚翻了个大白眼,整条六文街的人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地依旧跪趴在地上。
沈云念把目光从宋樾身上移开,看向林向晚旁边的雪小随,喊了她一声。
“啊?”
雪小随如刚回神般,眼神聚焦,呆呆地望向叫自己的人。
“ ‘亿万生灵,因果缠束,取无尽’...是什么意思?”
沈云念回忆着自己听到的东西,口吻生涩地重述道。
所有人包括宋樾在内听完都愣住了,有些懵逼。
而雪小随大脑迟缓地转了一下,恍然忽觉这串话语十分熟悉,于是急急忙忙地,从袖口再次抽出那个牛皮书,翻开泛黄的页脚。
最终在最后一页雪小随找到了这句咒语的释义,她抬眸看向台上的尸体,目光晦涩。
“有原句,它在上面是这样解释的。”
“ ‘头颅献,城主魇,请带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包括误入生者,再赴往生尽头’。”
黑色的正楷小字被揭露到众人眼前,与雪小随口中所说的分毫不差。
沈云念和宋清眠眼底同时闪过一缕什么,雪小随收回牛皮书,接着说道:“不瞒你们说,‘魇’这个名字,对我们半马人族来说,并不陌生。”
唐雪缓缓抬头,忽然开口道:“哦?是吗?”
“也不瞒你说,这个名字,我们也算得上耳熟。”
话落,沈云念抿了下干涩的唇角。
“往生尽头,我们目前能够看见且前往的只有六文街的最前面了,所以,现在唯一可以求证真相的路应该就是那里。”
随着话音跌下,她指向右手方,即那条冗长的六文街的直行道,那是不为人知的,无尽的黑暗。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望见那看不尽的沉重墨色,噎了半晌。
“那就走呗,横竖都是要去的。”
林向晚象征性地拍了拍布衣的袖口,口吻放松道。
唐雪正了正身子,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暗色走去,无声地宣告自己的选择。
丁涛与齐佑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