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晚走进第一条道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不爽,不因为别的,她每走一步都感觉凉嗖嗖的,更遑论背后总有一抹炙热的视线。
走了没多久,林向晚心中抓狂,脸上面无表情,回过头。
“您能别一直盯着我看嘛?我瘆得慌。”
雪小随顿了顿,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撇开脸:“好看还不让人看啊?”
林向晚: ……
林向晚脚下踉跄了一下,这句话莫名耳熟,好像很久以前,她对某人也讲过。
单行道两边的深渊黢黑,雪小随看着无趣,一转头发现前面这人好像被自己干沉默了,身上还散发着幽怨和落寞。
雪小随不解,快步追过去,轻轻戳了戳林向晚的手臂,在那人看过来的时候开口:“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林向晚察觉到她的关心后,眼睫颤了颤,摇摇头岔开话题。
“对了,问你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到半马人族的?”
“哈?”
雪小随没想到她话题跳得那么快,脑回路差点没跟上,沉思了片刻。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从一开始,我就在半马人族了。”
“嗯?”林向晚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番,“可我怎么记得……”还没说完她意识到那是令牌给出的信息,所以又猛地绕开这话,“这,怎么说?”
“我最初拥有的记忆就是蚩畔把我带到他的族人面前,说我是雪域来的神医。”
雪小随没太注意林向晚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时不时踢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他那个时候当着很多半马人的面,说我的到来可以给他们部落带来希望,一番肺腑之言后,他的族人们也都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兴奋地欢呼大笑。”
林向晚侧头,皱了皱眉,默默地听她继续讲下去。
“但我没有笑,我只是疑惑自己存在的原因和意义,不过现实容不得我多想,我在如此强烈的情感共鸣里面,承担起了他们的希望。”
“之后,我运用仿佛与生俱来的药理知识,使尽浑身解数地想要去解救他们。”
“但是命运就是命运,逐渐衰弱和走向毁灭就是半马人族的命运,它们一样无法抵抗,我的医术再精明,族里每天也还是会有人死去……”
“我开始惶恐和害怕每一位被送进我医帐的病人,他们有的是迟暮的老人,有的是族里的青年壮丁,有的甚至是可爱的小孩……虽然年龄不一,但是他们都会用充满信服和希冀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我可以治好他们一样……”
雪小随苦笑,一口气讲了许多之前未曾吐露过的心声,许是因为身旁这个人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想了想她又道:“你知道亲眼看着别人死去是什么感受吗?”红唇微微抖了一下,“半马人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了,毫无生气的面孔上都是面对死亡的麻木。”
雪小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失落地哽咽,微弱的哭声从唇齿间彷徨跌出。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救世主,可是我很清楚啊……我救不了他们。”
“半马人族像被下了诅咒,生命力一天天流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缓他们的死期。”
“你们有注意到族里的大路两旁那些石像吧?”
林向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点点头。
“那些石像以前是白色的,纯白色,比现在那种被蒙黑的样子好看了不知多少,我有怀疑过是不是那些佛像的原因。”
“但是蚩畔说不全是,甚至可能是半马人族的死气沾染了它们。”
林向晚听出了她口中的某些情绪,不禁看了看她,而后又收回视线,沉吟片刻,还是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延续了好久,直到,”雪小随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红着眼看向林向晚,“你们来了。”
林向晚安静地听着,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实打实地疑惑:“我们?”
雪小随点头又摇头,明艳的脸庞上满是严肃认真:“准确点来说,是沈云念。”
“沈云念?!”林向晚越听越懵,但看对方神情不似作假,有些汗颜了。
“嗯,其实从你们进入禁地开始,族里的大祭司就预算到了,而且蚩畔还察觉到了三股能量波动,但真的找到你们的时候,那波动就只剩下一股了,且十分强烈,就在沈云念身上。”
“不是、等、等一下,什么意思?能量波动是指?”
“不清楚,我问过蚩畔,”雪小随歪了歪头,“他只说是神明留下来的往生烙印。”
“啊???”
林向晚觉得她在鬼扯,但是这两个月遇到的事情,包括现在她在的地方也挺扯的。
雪小随好像也不在意她信不信,只是点点头继续道,“是这样的,而且蚩畔还说,你们一定会拿到红晶,”她顿了顿,“说来有些惭愧,我当时听完蚩畔的话还有些不甘心,就是觉得凭什么呢?……但是,我又很庆幸,庆幸半马人族有救了。”
“即便...救他们的人不是当初那个被给予厚望的自己。”
雪小随笑得苦涩,垂眼掩下泪花。
苦涩的味道快要被整条石道都铺满了,林向晚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也许是讲话的人过于声情并茂,故事也扣人心弦,总之她在之后沉默的时间里,回过神,话已经说出去了。
“但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什么?”
雪小随愣住,偏头看向林向晚。
“我想,蚩畔,应该是尊重你的吧?他不会强迫你,”林向晚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收敛了怔忡,抬眸和雪小随对上视线,向怔愣的雪域少女露出一个笑,略微低沉嗓音里带着柔和,“做的最过分的大抵也只是道德绑架你。”
“当时沈云念提出要你这个外援的时候,他那么强烈地反对,但是你一开口,他犹豫了几秒就答应了……所以,我觉得…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
“而且你和我们一起来,以身涉险,这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雪小随完全回不了神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明暗夹杂的地底下她竟生出了这人许是天边的太阳的感觉。
很温暖,温暖地过分了。
要知道,在古木森林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大树们遮天蔽日,太阳是很难见到的,只有去到森林外面才有。
在死气缠绕的半马人族族地里,更是无稽之谈。
林向晚被她看得有些起鸡皮疙瘩,撇开头,无厘头地开口:“我不是很懂一些太过于深奥的东西,但是,我朋友沈云念懂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诶你还真别说,我才想起来,刚上高中那会儿她就是个臭屁小孩儿,虽然有时候装深沉有一套...咳咳,讲歪了,她那时候就喜欢读诗。”
林向晚抬手摸了摸下巴,皱着眉,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但她也不介意,夸张地继续说道:“记得去她家的时候,满屋子都贴着同一句话,搞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