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木头折叠的声响骤然炸开,咯咯作响,如同枯骨摩擦,刺耳的噪音直直刺入鼓膜,激起一阵生理性战栗,冷光扫射过沈云念的侧脸。
猛地转头。
“刺啦——”
沈云念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捕捉到空气中传递过来的那一丝微妙的动静,瞬间就反应过来,旋身往侧前方一个翻滚,险险避过那致命一击。然而,迅捷的动作并未让她全身而退,衣角还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布帛裂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咻咻咻——”
箭矢破空与铁棍碰撞的声响交织着,沈云念不敢移开注意力,频频抬棍劈掉射过来的箭支,又被对方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那稻草人咧了咧红色唇线,对这个身手不凡的人类产生了兴趣。
他越过地上不省人事的宋清眠,目不转睛地打量前面的人类,脑袋歪斜地晃动着,像是被无形之线操控的傀儡,又生动地仿若人一般嗅了嗅,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一人一物谁都没有注意到昏迷的人手指微动。
稻草人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动作轻佻得近乎戏谑,口中却诡异地吐出一根根尖锐的木箭 。沈云念砍下它们的同时努力分析敌人的位置,终于,趁之不备猛地冲上去,抬起左手的枪射击。
稻草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人类会这样做,中了一枪过后猛然大怒,躲开后面接踵踏来的激光。
它缓缓转回头,那对漆黑的纽扣眼在幽暗中转动,空洞地凝视着空气中逐渐消散的激光轨迹,嘴角那道红漆裂口缓缓下压,扭曲着,像是在无声狞笑。整个空间仿佛都因它的愤怒而凝滞,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沈云念皱起眉,有种不祥的预感。
它用了对付宋清眠的那一招,无形的威亚顶在沈云念的脊柱上,甚至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紧接着又跳起来踹在沈云念后背。
本来就分心去抵抗那股压力的沈云念被它这么一偷袭,一时不察竟让它得了手。
稻草人得意洋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沈云念,对她持续施加压力,直到确定她动不了之后才肯挪动位置。
他在沈云念的背上发力,往前重重地蹦到沈云念的右手上,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的声音,沈云念闷哼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那根棍子滚落到一边。
稻草人十分满意,又蹦跶了几下,咧着笑,头颅低下,圆柱状的“手”变成一把木钩子。
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弯下身体,用钩子勾住沈云念眼前的白绫,拿走了。
沈云念呼吸一滞,手指被踩得疼得厉害,
十指连心,仿佛有重锤在胸腔内一下下撞击,连带着心脏也跟着疼痛起来。
她艰难地晃了一下脑子,一些粘稠沉重的记忆碎片撞进脑海里。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啊,这家伙怎么还有底气说这些的……”
沈云念闭了闭眼,用力地咬牙,白皙的颈侧青筋微微鼓起,拼命地想要将这些屏蔽掉。
“就是就是,已经没人可以保护她了。”
“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有一天也可以看到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这么狼狈...哈哈哈哈想想都让人兴奋啊……”
“可是,副会长,这家伙可不止沈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呢。”
“哦?怎么?她还有别的吗?”
“可不是嘛,人家上个月才去了M国拿了个全球钢琴大赛的一等奖回来呢~多厉害啊,有的是人追捧她!”
“这样啊……”
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朝沈云念涌来,但她却挣扎着睁开眼,眼眶酸涩得要命,浅淡的眸底早已是一片猩红。
她能看见了。
似乎有浓重的血色铺天盖地地裹挟着目光触及的地方,她慢慢转头,泛红的浅色瞳孔倒映着那根支撑着稻草人的柱子。
而此时的稻草人早就对那条白绫失去了兴致,白绫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恰好晃过那双无神颤动的眸里。
可能是准备好了给这个人类最后一击,稻草人退到一边的平地上,底端渐渐变尖。
沈云念仰望着那尖锐的锥子,不知到底是汗还是什么,跌在地上。
全世界此时此刻静得好像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沈云念张了张口,却无力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很像被什么拖进深不见底的泥潭一样,溺水灌入喉咙,脑子突然就变得困惑而迟钝。
刚刚那些声音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她无法去追究,只是单纯困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沈云念目之所及的地方,看着血红色的稻草人,甚至有一丝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了她的脑子里,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
就这样死去吧。
这个念头慢慢在稻草人的靠近中膨胀。
那全然没有察觉的稻草人跳至半空,红色线条咧到耳后跟,恶劣又嘲弄地对准自己的猎物。
痛到麻木的时候,沈云念卡顿异常的大脑其实在思考这是不是错觉,但这个想法很快在尖锐的锥子刺入皮肉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一个冷漠中带着快意的声音响彻在脑海。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把她的手废了吧……”
“这样就真的没人会救她了……”
锥子故意搅动,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给深红色的天地添上了一抹玫色。
痛得神经抽搐的十几秒里,沈云念只觉得全身冷得她想发抖。
心脏开始窒息一般的痛,是怎样的一种痛呢?
大概就是痛到她想冲破现在的束缚,先拿旁边的那把枪毙了这个稻草人,然后再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杀了自己。
沈云念还很想反驳刚刚那些声音一句,她沈云念,不需要人救。
然而稻草人对此一无所知,并且还想再来一次,毕竟跟前这个人类太有趣了,或者换种说法,折磨她太有趣了。
逃杀游戏不会干扰npc的做法,稻草人退了一步,做起跳式,三秒后弹起至半空——然后,被人袭击。
硝烟散去,稻草人被打中三枪,生命值掉了大半,被迫蹦到一旁稳住身体,稻草人转过身,黑色的纽扣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一瞬不瞬地,阴森森地望向那个本该昏迷的人类。
宋清眠刚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稻草人居然将沈云念踩在脚下蹂躏,看到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脑子还是有些浑浑噩噩,但本能的,心底不知为什么莫名地激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跟之前在天台那里,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重逢”的第一面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刚撑着地面的手差点一软就要又倒下去。
还好撑住了。
宋清眠隐约觉得两次不对劲的“错觉”背后肯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所以拥有“双核处理器”般的大脑自动将其划入怀疑的名单里,只等着再观察一段时间,再从长计议它们。
毕竟宋清眠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人了。
安排好这些不需要多久,趁他起跳时,余下的乏意终于消退,宋清眠利落起身抄起身边的枪,想也没想就开了好几枪。
打是打中了,但稻草人也怒了,在她又要扣下扳机时用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打掉她的手枪。没了武器,宋清眠皱了皱眉,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稻草人这次显然是学聪明了,只见他的右手忽然拉长,竟是将不知死活的沈云念硬生生地拖拽过来支在自己前面。
“沈云念?!”
宋清眠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向后腰的手僵了僵,看着紧闭着双眼,微微垂头尽量掩藏着那根紧绷的弦的沈云念,抿了抿唇,彻底投鼠忌器了。
稻草人咧嘴笑开,张开的红线犹如黑洞般,对着已经臣服的人类发出刺耳的“不准动”的警告。然而怒气未消,它慢慢借助沈云念这个“盾牌”靠近僵愣在原地的宋清,左手压在宋清眠肩上,桀桀桀的笑声从它撕裂的嘴角吐出来。
任务就要完成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尽管被设定的程序里并没有编写这种代码。
左手又一次变幻成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左肩的衣料被轻易割开,涌出的鲜血逐渐染红半边身子,看到原本面色平静的人类露出吃痛的神色,稻草人仿佛开心坏了……
“...喂...我说……”
一只分外冰冷而有力的的手突然抓在稻草人的“手”上,宋清眠也愣住了,她忍痛垂眸一看。
原本低着脑袋的沈云念竟然抬起了头,眼神冷冽而阴鸷,万物倒映进那里面,她嘴唇颤动了一秒。
“…可以动!”
那双通红的眼眶里好像囚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什么血啊泪啊,她大概都忽略掉了。
沈云念眸色锐利,没有受伤的左手禁锢住稻草人,一个侧身肘击,在它折过来的一瞬间,不顾一切地将鲜血淋漓的右拳狠狠砸过去。
再度骨裂的声音同木头破裂的声音一并响起,宋清眠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左肩上的伤口传来痛感,她捂着伤,半跪在地上,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怔怔地看着神色疯狂狠厉的沈云念。
那边的稻草人明显被这一拳砸蒙了,松开宋清眠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调动,就被人给踹倒在地,灰蒙蒙的碎屑震起,浮在半空。
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黑漆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它的的眉心。
“砰——”
枪声震天,稻草人连挣扎都没有就已经化成一堆黑灰,只留下了一根长长的木棍。
沈云念颤抖着手放下枪,口袋里的令牌震动了一下,激光枪和护目镜消失。
【任务“虚构者”已完成】
【恭喜玩家成功通过】
【发放奖励:守护盾牌碎片*3】
冰冷的电子音一字一顿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沈云念攥紧的右拳骤然松开,随后如同脱力般就要向后坠下去。
“……沈云念!”
宋清眠心中一紧,踉跄着上前几步,将沈云念的身体稳稳接住,然后将她轻轻平放在地上。
沈云念脸上还有微干的血痕,给她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厉气息,那双敛着红润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在看到宋清眠焦急而苍白的面容后又是很快阖上了。
随着她闭眼的动作,一颗晶莹清透的泪顺着眼尾下滑。
宋清眠看到她闭上眼后落下的清泪,瞳孔微怔,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攥了一下。
不疼,但带着不明不白又熟悉的涩意。
她下意识伸出了手,又在看到自己手上深红色的血后顿了一下,随后迟疑片刻,小心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拭去了沈云念的那颗泪。
软肉一片湿意,此时的周围已经恢复了原样,宋清眠左右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呼出一口气,检查起沈云念的右手。
掌心原已贯穿的创口因方才强行发力的一拳再度撕裂,初步判断可能会导致皮下组织严重挫伤,肌腱外露。
再看那些鲜血混着一些东西不断渗出,形成的应该是典型的开放性软组织损伤,明显已经多发性骨折,尤以掌骨及近节指骨粉碎性骨折为主,骨裂程度高达55%以上,伴有明显移位,符合高能量闭合性骨折合并开放伤的临床表现。
宋清眠观察着,心中有了数,可实在是想不通这人是怎么拿起枪的。
一缕模糊不清的画面从脑中闪过,宋清眠晃了下神没有多想,站起身找到落在不远处的棍子,学着沈云念将棍子向一侧用力一甩,结果不小心扯了下左肩的伤口,龇牙咧嘴了几秒,看了看末端,那里果然有一把尖刀。
宋清眠拿着棍子找到那个稻草人残留的木棍旁边,砍下一小块木头,又劈成两半。
拾起那四块木头,宋清眠回到沈云念身边单膝跪地,思索片刻,又从衣摆割下几条布料。
小心翼翼地抬起沈云念的右手,用撕下的布条紧紧捆扎在伤肢两侧,制成一个简陋的固定支架,动作间没有丝毫迟疑。
处理好她的伤口后,宋清眠背过身,将沈云念的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提了下气将人背起来。
往上掂了掂,宋清眠复又弯腰捡起那条掉落在地上的白绫。
耳边是微弱的呼吸声,眸底划过一抹不明的情绪,宋清眠攥紧手里的白绫,步屡沉沉地跨过一地狼藉,朝着前面唯一的出口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