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了很久。飘到裂缝越来越宽,飘到光越来越亮,飘到他终于从沉渊里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六层。
六层是废弃层。没有日光管,没有通风,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能看见光,能听见人声,能不再一个人刻字,就够了。
他在六层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凉亭。钢筋水泥搭的架子,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他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裂缝里的光。
每天看。从早到晚。从裂缝有光看到裂缝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的东西,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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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旧历2080年的一天。
和往常一样,他坐在凉亭里,抬头看裂缝里的光。光很暖,落在他脸上,晒得他有一点困。他眯着眼睛,想睡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沉渊里那种虚无的声音,是真实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孩。
那女孩蹲在凉亭外面,在葬花。晚樱落了一地,粉的白的,她用手指在泥地上挖坑,把花瓣推进去,盖上土。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看着她。她没发现他。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忽然开口。
“‘君无念兮’,”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改成‘君不知兮’怎么样?”
那女孩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惊讶,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念’太重了。‘不知’更轻。轻的东西,才飘得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那首诗是她写的。不知道“君无念兮”是她刻在墙上的,刻给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他只知道,那句话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是谁说的?不记得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暖的,像裂缝里的光。
那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首诗。兰之萌矣,苞夭叶倚。芬芬其蕊,君不知兮。
她抬起头,想说谢谢。
但他已经不看她了。
他在看天。看裂缝里透下来的光。看那些光一点一点变暗,一点一点消失。
她走了。
他还在看。
那天晚上,他回到沉渊里,继续刻字。
但他刻的不再是“君不知兮”。
是“有人来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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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又见过她几次。
每次她来凉亭,他都在。他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裂缝里的光。她来了,他就看她一眼。她走了,他就继续看天。
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每次她来,他都会想起一件事:有人知道他在。
有人记得。
这就够了。
再后来,她来得少了。
再后来,她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沉渊里没有时间。裂缝里有没有光,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人。
有一天,他发现沉渊里多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飘过来,停在他旁边。
他看着她。
她也是光点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蹲在凉亭外面葬花,眼睛里有泪,手里有诗。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只是飘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刻字。
刻的是“君不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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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沉渊里的光点:“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想了很久。
一个说:“不记得了。”
一个说:“不重要。”
但问问题的人看见,他们刻的字里,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君无念兮”。
一个叫“君不知兮”。
那是他们唯一还记得的东西。
也是他们唯一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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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