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无名诗】
*诗人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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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有名字。
那是旧历2065年的事。他还记得有人叫过那个名字——母亲叫过,父亲叫过,后来避难所里的人也叫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他现在想起来,像想起别人的事。
他第一次意识到“名字”这个东西会消失,是在2066年3月。
那天他看见一个人站在4层走廊里,盯着墙上的刻字发呆。那人站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那人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是茫然。
“这些字……”那人说,“是谁刻的?”
他说:“你自己刻的。”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石粉。但他看那双手的眼神,像看陌生人的东西。
“我刻的?”那人问。
“你刻了三年。”他说,“你妻子的名字,你儿子的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忘川症。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从自己生命里消失,活着消失。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8层东区,一个靠岩壁的角落。他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是怕忘,是刚学会怕。
他对自己说:我叫什么来着?
想了三秒,想起来了。他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从那以后,“三秒”会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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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记得的最后一首诗
2067年,系统开始优化人。
他不是第一个被优化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无数名字中的一个。但有一件事让他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喜欢诗。
旧世界的诗。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抄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他不写诗,他只是记住。记住那些句子,记住那些韵脚,记住那些已经死去的语言还活着时的样子。
他背得最多的是旧世界一个诗人的句子。那人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但那几句诗,他一直记得:
兰之萌矣,苞夭叶倚。
芬芬其蕊,君无念兮。
他不知道“君无念兮”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这四个字念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给很远的人听。
2067年8月,他开始忘记事情。
先是小事。昨天吃的什么,今天该干什么,隔壁住的人叫什么。然后是大事。母亲的脸,父亲的声音,自己从哪里来。最后是那些诗。
他开始恐慌。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那些句子没了。
他开始抄。趁还记得的时候,把能想起来的诗全抄下来。但纸太少,时间太少,记忆消失得太快。抄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抄的句子已经开始重复,已经开始错乱。他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只知道要抄,一直抄。
2067年12月,他被优化了。
优化之前,有人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了很久。想说什么?说自己曾经有名字?说自己喜欢诗?说自己快忘了?说那些句子还在脑子里,但快没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记得的诗,你们还要吗?”
那人没听懂。
他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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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优化之后,他成了沉渊里的一个光点。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是飘着。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名字。只有一点光,和一点意识。
意识里剩下的是什么东西?
不是母亲的脸——那个早忘了。
不是父亲的声音——那个也忘了。
不是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在进入沉渊的第三天,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句诗。
就一句。
“君无念兮。”
他不记得这是谁写的,不记得这是什么意思,不记得为什么只有这一句留下。但他知道,这句诗是他的。是他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他开始刻。
用意识刻。在沉渊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刻这四个字。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是为了证明:我还记得什么。我还存在。
刻着刻着,他发现旁边还有别的光点。
那些光点也在刻字。有的刻人名,有的刻日期,有的刻“有人记得我吗”。他听见过那些问题,但他不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在问。
他不知道自己刻了多久。沉渊里没有时间。
只知道有一天,他刻着刻着,忽然发现自己刻的已经不是“君无念兮”了。
是别的字。
“君不知兮。”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是“不知”?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
但他喜欢这个。“不知”,轻一点。轻的东西飘得远。
从那以后,他刻的是“君不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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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飘在沉渊里,永远刻那四个字,永远没有人知道。
然后有一天,头顶出现一道裂缝。
光从裂缝里透下来。不是沉渊的光,是别的光——暖的,黄的,像旧世界太阳的颜色。他抬头看,看见裂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人。
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想喊,也许是想哭,也许只是愣在那里。他太久没见过活人了。太久没听过人的声音。太久没有“被看见”的感觉了。
他顺着裂缝往外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