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那个味道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白班结束的时候。

那天我在四层收“荧光孢菇”。

荧光孢菇是这里最主要的作物。长得像旧世界的蘑菇，但会发光。淡蓝色的光，从菌盖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种在特制的培养液里——说是培养液，其实是回收处理过的废水，混上人的排泄物，发酵之后，就是这个颜色。黄褐色的，稠的，有一股冲鼻的酸臭。每次换液都要屏住呼吸，屏到胸腔发疼，疼到眼前发黑。

我负责的是B区3号架。一百二十个培养皿，每天检查浓度、记录数据、收割成熟的孢菇。收割的时候要戴三层手套，不然会被孢子染上。染上的人，皮肤会发蓝，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有人说那是“被孢菇标记了”，会走运。我不信。我只知道发蓝的人会被带到C区7号门，进去检查，出来的时候，有的蓝退了，有的没退。

没退的，后来都去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天我收完最后一排，直起腰，眼前黑了一下。是饿的。今天的配给又少了50克。系统说是因为“产能波动，暂时调整”。所有人都知道“暂时”是什么意思。十二年前就说“暂时”，十二年后还是“暂时”。暂时就是永远。

我靠在墙上，等那阵黑过去。黑过去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

B区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在看墙上贴的通知。那通知我见过，是关于“精神污染申报”的。说什么“微精神污染”可以申报筛查，筛查一次扣50贡献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申报者请至C区7号门登记。那扇门，就是检查发蓝的人的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