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霍鼎钧起得比往常还早。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那些彩绸照得红彤彤的一团。
他站在自己屋门口,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屋子还黑着,没点灯。
他没让人去叫,自己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站定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在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他抬手敲门,里头那声音停了。
“起了?”
门开了条缝,富察含钰探出半边脸,看见是他,赶紧把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
霍鼎钧走进去,愣住了。
屋里头,床上、椅子上、桌上,到处都摊着东西。衣裳,首饰,鞋子,还有几个打开的小盒子。
那口箱子敞着盖放在床边,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衣裳挤成一团,有些袖子都露在外头。
富察含钰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脸有点红。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箱子前头,蹲下来。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把那些挤成一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放在旁边。一边拿一边看,拿了几件,忽然停住。
他拎起一件薄袄,翻了翻里子,回头看着富察含钰:“这件不够厚,上海冬天湿冷,穿这个要冻着。”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头。
霍鼎钧把那件薄袄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件夹的,看了看,还是摇头:“这个也不行。”
他把手伸进箱子底,翻出那件前些日子新做的棉袄——藕荷色的缎面,絮的丝棉,软软的,厚实得很。他拎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这件行。”
他把那件棉袄叠好,放进箱子,又继续翻。
翻到一包首饰,他打开,里头是几支簪子,金的,银的,还有几朵绒花。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你那支金的呢?”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支。
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知道他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他耐着性子说:“那天做新衣裳,顾暖带你挑的那支,金的,上头嵌着红宝石的。”
富察含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支。他转身走到桌边,从一个盒子里把那支簪子拿出来,递过去。
霍鼎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那包首饰里,又把那包首饰塞进箱子角落。
塞完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你那支珍珠的呢?”
富察含钰又愣住了,霍鼎钧说:“我记得那天试衣裳的时候戴过一回。”
富察含钰这回连想都没想起来,只是摇头。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操心操到家了。这孩子连自己有什么首饰都记不清,他在这儿一样一样点,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头,拉开那几个小抽屉,一个一个翻过去。
翻到最下面一个,他看见那支珍珠簪子了。小小的,白的,圆圆的珍珠攒成一朵花,躺在抽屉角落里。
他拿出来,放进那包首饰里,又把抽屉推回去。
回过头,他看着那口箱子,想了想,又说:“你那对珍珠耳坠呢?陆敏送的那对。”
富察含钰这回记得了,从抽屉底下摸出那个小盒子,递给他。
霍鼎钧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箱子。
他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那些重新叠好的衣裳,看着那些塞得整整齐齐的首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没给人收拾过东西。
小时候在巷子里,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东西让人收拾。后来爬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屋,有了自己的东西,也都是下人收拾,他从来不操心这些。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对着这口箱子,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想,这件够不够厚,那件带没带,那支簪子是不是落下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笑,只觉得他现在真像个老妈子。事事操心,样样过问,连人家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他帮着记着。
可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口箱子。
富察含钰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又全是信任。霍鼎钧忽然觉得,老妈子就老妈子吧。
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开,往旁边看了看。床上还放着那架相机,黑亮的,小小的,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把相机拿起来,掂了掂。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富察含钰跟前,把那架相机挂在他脖子上。
富察含钰低头看着相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把带子调整了一下,让它服帖地挂在胸前,说:“这个不放箱子里。”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挂在身上,路上想拍什么,拿起来就能拍。”
他顿了顿,又说:“飞机上也能拍,从窗户往外拍,拍云,拍天。到了上海,从车上往外拍,拍外滩,拍洋楼,拍那些顾暖说的好吃的。”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胸前那架相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想说谢谢,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吧,车等着呢。”
富察含钰点点头,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霍鼎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东西都齐了?”他问。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头。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问这话也多余。这孩子连自己有什么都不记得,问他齐不齐,能问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彩绸照得鲜亮亮的,在风里飘着。
富察含钰跟在后面,胸前挂着那架相机,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车旁,老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拉开车门。
他坐进去,霍鼎钧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驶出霍公馆,驶上街。
富察含钰靠着车窗,手放在那架相机上,摸着那凉凉的、黑亮的壳子。
外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那些他看过很多次的房子、树、铺子,在晨光里看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