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从顾暖那儿回来,心里头一直转着那件事。
照相机。
他坐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拿着账本,可那眼睛,总往旁边瞟。
霍鼎钧在那边批文件,低着头,像是没往这边看。
富察含钰看了一会儿,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藏青色的荷包。
他把荷包放在桌上,看了霍鼎钧一眼,见他还低着头,就慢慢把荷包解开,把里头的钱一张一张抽出来。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嘴唇轻轻动着,不出声地念那些数字。
数完了,他又从头数了一遍。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的笔没停,可余光早就瞥过去了。
那孩子低着头,对着那一小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要紧的账。
霍鼎钧看着,心里头有点好奇,这孩子怎么突然数上钱了?
那荷包里头有多少钱他大概记得,偶尔想起来就再往里塞一些,不多,但足够那孩子打牌喝茶买点心。
可那孩子从来没数过。给就拿着,用就用,从来不问有多少,也从来不数还剩多少。
今天这是怎么了?
霍鼎钧没吭声,继续批文件,可那余光,一直往那边瞟。
富察含钰数完第三遍,把那叠钱理整齐,重新塞回荷包里,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霍鼎钧等着,直到富察含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霍爷……”
霍鼎钧放下笔,看着他:“嗯?”
富察含钰攥着那个荷包,手心都出汗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话从心里头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我想买照相机。”
霍鼎钧愣住了。
照相机?
富察含钰见他没说话,心里头更慌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荷包,那声音更小了:“顾姐姐说……上海好多地方,能拍照……说让我拍几张回来……”
他顿了顿,又把荷包往前递了递,像是想让霍鼎钧看见里头那些钱。
“我……我不知道照相机贵不贵,”他说,“我想看看我的钱够不够买……”
他说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个被攥得变了形的荷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这孩子,在数自己的钱,在算自己的钱够不够买一个想要的东西,在想着用自己的钱买。
不是等他给,不是伸手要,是自己攒够了就自己买,攒不够就……就怎么样?
霍鼎钧想起刚才那孩子数钱的样子——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掂量,像是在盘算,像是在想“如果不够,我攒攒还能攒够”。
他忽然想问,你想买照相机干什么?
可他没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从小到大,有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在富察府那十年,他想要什么?想要不挨打?想要不缠足?想要能吃饱饭?想要能出门看看?
那些不是“想要”,是“想活”。
可现在是“想要”。
想要一个东西,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因为必须讨好谁,不是因为怕挨罚。
就是想要。
想拿着它,去上海,在那些顾暖她们说的地方,拍照。
拍外滩的夜景,拍南京路的洋楼,拍霞飞路的法国梧桐。
拍他,拍霍鼎钧,拍他们两个一起站在那些地方的样子。
拍下来,留着,一直留着。
富察含钰低着头,攥着那个荷包,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跳。他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要这种东西。
可他想着顾暖说的话——“你让霍鼎钧给你买,他又不是没钱”。
他当时没敢接话,因为他不想让霍鼎钧给他买,他想自己买。
他见过照片。
岑嫣屋里有很多照片,有岑嫣自己的,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笑得很端庄。
也有哥哥富察含璋的,跟岑嫣站在一起,看起来母慈子孝。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弄的,只知道咔嚓一下,人就被照下来了,留在纸上,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把他和阿玛额娘照在一起就好了。
可他没有阿玛额娘了,也没有照片。
有时候富察含璋会喊他一起来照,岑嫣就笑眯眯的看着他,看得他脊骨发冷,不敢表露出半点好奇和向往,只说不喜欢拍照。
他也有一张照片,但他自己没见过,岑嫣给他穿上最鲜亮的衣裳,把照相的师傅喊来家里给他拍了一张。
后来他猜,岑嫣是拿给她想攀附的那些人看了,不知道霍鼎钧当初有没有看到过。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照片。
直到来了霍公馆,顾暖给他看了一本相册,里头全是她留洋时候拍的照片。
伦敦的桥,巴黎的塔,塞纳河边的船,还有她和那些洋人朋友的合照。
他看着那些照片,觉得神奇极了。
那么远的地方,那么久的事,咔嚓一下,就留下来了。
什么时候想看,翻开相册,就还能看见。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和霍鼎钧也拍几张照片就好了。
拍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那家爆肚店,那个茶楼,那条他第一次坐车看过的街。
拍他们一起站着的样子——他站在霍鼎钧旁边,不用躲,不用怕,就那么站着。
拍下来,留着,一直留着。
以后万一……万一哪天霍鼎钧不想让他留着了,他还能看着那些照片,知道那些日子是真的,不是他做梦。
他想着这些,那攥着荷包的手更紧了。如果照相机不贵,他就自己买;如果贵,他就攒钱,攒够了再买。
反正他有自己的钱了,霍鼎钧给的,还有打牌赢的,攒一攒,总能攒够。
他想着,抬起头,又看了霍鼎钧一眼。那一眼里,有期盼,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亮亮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惊觉——这么久,他居然从来没给这孩子拍过照。他不喜欢拍照,自己从来不在意那个,就把这事忘了。
可这孩子……这孩子活了十七年,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
没有小时候的,没有长大后的,没有穿着旗服站在院子里的,没有坐在小桌子前头看账本的,没有在茶楼里喝那盏不怎么样的茶的。
什么都没有,万一哪天……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这孩子想看看他,拿什么看?
霍鼎钧站起来,走到富察含钰跟前,富察含钰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忽然说:“走。”
富察含钰愣住了:“走?去哪儿?”
霍鼎钧说:“照相馆。”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手里的荷包攥得更紧了。
霍鼎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把荷包塞进怀里,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照相馆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了,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手心又开始出汗。
霍鼎钧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往里看,照相馆里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穿洋装的年轻小姐,有抱着孩子的夫妇。
都是黑白的,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像真的一样。
一个师傅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照相?请这边坐。”
霍鼎钧摆了摆手:“现在就照。”
师傅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好好,两位请这边来。”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掀开一道帘子,里头是一间更大的屋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个大家伙——一个木头做的大箱子,架在三脚架上,箱子后头蒙着一块黑布,箱子上头伸出一个圆圆的镜头,像一只眼睛。
师傅走到那大家伙后头,把黑布掀开,露出一个方方的后背。
“两位站那边,”他指了指墙边,“站好别动,我说好了再动。”
霍鼎钧走到墙边,站定了,回头看富察含钰,富察含钰还愣在那儿,看着那个大家伙,眼睛都忘了眨。
霍鼎钧说:“过来。”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走过去,站在霍鼎钧身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脚该放哪儿,眼睛该看哪儿。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站这儿,”他说,“别动。”
富察含钰被他握着,那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师傅把头钻进那块黑布里,鼓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来,冲他们喊:“好,别动啊——看我这儿——”
富察含钰盯着那个镜头,那圆圆的镜片像一只眼睛,正看着他,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只能绷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
咔嚓一声。
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笑着说:“好了。”
霍鼎钧松开他的手腕,走到师傅那边,说了几句话。师傅点点头,进里屋去,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霍鼎钧。
霍鼎钧接过来,转身看着富察含钰。
“走吧,”他说,“下一家。”
富察含钰不知道下一家是哪儿,只能跟着他往外走。
下一家是洋货铺子。
不是上次买表的那家,是另一家,门面更大,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洋玩意儿。
霍鼎钧走进去,直接走到一个柜台前头,指着里头的东西说了几句话,伙计点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推到他们面前。
富察含钰低头看去,盒子里躺着一个东西,小小的,方方的,黑亮黑亮的,上头有个圆圆的镜头,还有几个小按钮。
霍鼎钧把那东西拿出来,递给他。
“照相机。”
富察含钰伸出手,接过那个小东西。沉沉的,凉凉的,躺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宝贝。
霍鼎钧说:“拿着,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