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用关的方式保护他。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地往那些事里头走,一点一点地开始听懂那些话,一点一点地变成那些今天还在喝茶明天就可能死在外头的人。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盯了很久。
那盏小台灯的光在他余光里晃着,暖黄的一团。他听见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吃店,那孩子第一次吃爆肚,被蒜辣得直抽气,还是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他想起那天在小洋楼,那孩子穿着大红的旗服站在门口,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他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可他站着,没躲。
他想起那天在靶场,那孩子跪在地上练枪,膝盖磨破了也不吭声,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扣扳机。
这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胆子再大一点,他就会开始问。
问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是什么意思,问那些人在说什么,问这世上到底在发生什么。
到那时候,霍鼎钧怎么答?
告诉他那些事跟他没关系?告诉他不用知道那些?告诉他只管看好自己的账本、管好自己的产业就行?
可那些话,这孩子会信吗?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点头说“是”的孩子了。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好奇,有自己的想问不敢问的东西。
霍鼎钧想着这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知道,他得带这孩子走远点。
走得远远的,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茶楼,离开那些话,离开那些今天还在喝茶明天就可能死在外头的人。
不是关起来,是带出去。
让他看看别的地方,让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有这一座城,不只有这些事。
让他知道那些话只是那些人的话,不是非听不可的,不是非想不可的,不是非卷进去不可的。
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跟着他霍鼎钧,稳稳当当地活着。
霍鼎钧想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海那边有笔生意,本来可以推给下面的人去办。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几处产业的例行巡视,加上跟几个洋人碰个头,谈谈明年供货的章程。
他之前没打算亲自去,一来嫌麻烦,二来不想在路上耽误工夫。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去上海。
带那孩子一起去。
让他看看上海是什么样子,看看外滩那些洋楼,看看那些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洋装的各色人等,看看那地方的热闹和乱。
让他知道这世道不只有这一座城里的那些话,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别的人,还有别的事。
让他知道,跟着他霍鼎钧,能看见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是关着他,是带着他。
让他站在他身边,让他看见他处理那些事,让他知道那些话、那些人、那些事,跟他霍鼎钧有关系,可跟他富察含钰没关系。
他只需要看着,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只需要安安稳稳地活着。
霍鼎钧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翻腾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这主意不一定对。
去上海也不一定就能躲开那些事。那地方更乱,人更多,话更杂,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可至少,那是他在的地方。
他能在的地方,就能护着。
他能在的地方,就能让那孩子知道——有他在,不用怕。
至于别的——
霍鼎钧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慢慢想明白的那件事。
他对这孩子动了心思。
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动,是那种越想越放不下、越想越舍不得、越想越觉得这辈子可能就栽在他手里了的动。
他以前总想,这孩子以后万一见了世面,万一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人,万一哪天遇见一个比他好的人,会不会就不想留在他身边了?
所以他一直不敢做什么。
不敢说,不敢表露,不敢让那孩子觉得自己只能选他。
他宁可放养着,让那孩子自己去看,自己去见,自己去想。
等他把这世上的千帆都看尽了,还愿意回头,还愿意留在他身边,那才是真的。
可今天晚上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不是放养,那是怕。
怕那孩子不选他,所以不敢让他选。
怕那孩子见了世面就不回来,所以不敢让他去见。
怕自己配不上那孩子的那份干净,所以不敢伸手。
可如果真怕,就更得带他去见。
让他见过上海,见过洋人,见过那些比他霍鼎钧更有钱、更体面、更会哄人的人。
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霍公馆这一片天,不是只有他霍鼎钧这一条路。
然后,等他看完了,想完了,还愿意回来——
那才是他霍鼎钧该伸手的时候。
现在,他只需要带着他,护着他,让他好好地、稳稳地、不受伤害地往前走。
霍鼎钧想着这些,从椅背上坐起来,拿起电话拨出去——
“上海之行,我亲自去。备车,带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