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头灯笼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屋里那两盏灯亮着,一盏在他案上,一盏在那张小桌子上。
那孩子还在看账本,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偶尔停一停,大概是又在拿笔记什么。
霍鼎钧没抬头,可他知道那孩子在干什么。
就像这些日子以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抬起头往这边瞟一眼,什么时候低下头继续写,什么时候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又拿起来接着写。
那些动静他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可今天晚上,那些熟悉的动静让他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想起阿砾说的那些话——茶楼里有人议论华盛顿会议,议论香港海员罢工,议论联俄联共。
巷子口站着那个戴眼镜的陈先生,大学堂教书的,跟顾暖说话,说什么学堂里都讲平等。
平等。
霍鼎钧在心里头把这俩字嚼了嚼,嚼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孩子听到这俩字的时候脸色白了。阿砾说的。
他当时蹲在那孩子面前,说那些话听不懂就不听,那些人说的跟你没关系。那孩子点了点头,看起来是信了,看起来是安稳下来了。
可霍鼎钧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那孩子今天听不懂,明天呢?后天呢?
他一天一天地往外走,一天一天地在茶楼里坐着,一天一天地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那些话像水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总有一天会渗进去的。
听懂一个词,就会想知道一句话。听懂一句话,就会想知道整件事。
这不是那孩子自己能控制的。
他以前被关了十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可现在他出来了,他坐在茶楼里,他听那些人说话,他看见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还有另一种人在说另一种话。
那些东西会往他脑子里钻,会在他心里头生根,会让他开始想——那些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想干什么?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鼎钧想到这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还低着头,半边脸被小台灯的光照着,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世上所有的乱都跟他隔着一层。
可那一层能隔多久?
顾暖在干什么,霍鼎钧猜得出来。
那些药——盘尼西林、磺胺、麻药,都是战场上最缺的东西。
她一个留过洋的小姐,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说是帮朋友的忙,霍鼎钧没问是哪个朋友,也没问这些东西送到哪儿去。
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想知道。
有些事,知道了就要站队,就要选择。
他不准备选择。
这不是怕,是没必要。他霍鼎钧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谁也不靠,谁也不信,谁的船都不上。
他出军费,他联络军阀,他看着那些人在台上台下翻来覆去,他只是在等。
等这乱世哪天能稳下来,等哪天能看清这艘破船到底往哪儿开。
在这之前,他只需要稳住自己的舵。
可现在,那孩子坐在他旁边,一天一天地往外走,一天一天地听那些话。
那些话会把他往那条船上拉,会让他开始想那些不该他想的事,会让他卷进那些不该他卷的乱。
霍鼎钧想起今天在廊下,阿砾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没吭声,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凿着。
那孩子今天听不懂那些话,所以只是脸色发白。
可如果明天听懂了呢?如果后天听懂了,开始想知道更多了呢?
如果他开始问,开始想,开始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世上在发生什么,应该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那他就会开始往外走。
不是那种坐着车出去转转、在茶楼里坐一坐的往外走,是另一种往外走。
是往那些他霍鼎钧不想去的地方走,往那些他霍鼎钧护不住的地方走。
霍鼎钧见过那种人。
那些真的想救国的,那些真的活不下去的,那些在茶楼里、在大学堂里、在工厂里、在街上喊着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稀里糊涂就卷进去的。
霍鼎钧不评价他们,那是他们自己的路,他们自己的命。
可这些人,今天还在跟你一起喝茶,明天可能就死在外头了。
死在外头的巷子里,死在外头的街上,死在外头的刑场上。死的时候没人知道,死了之后没人敢认。
霍鼎钧见过太多了。
他不想那孩子也变成那样。
不是怕那孩子离开他。是怕那孩子受伤害。
那孩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好不容易才敢往外迈一步,好不容易才知道这世上除了怕还有别的东西,好不容易才学会在茶楼里坐一坐、在人群里站一站、偶尔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光。
他不能让那些光灭了。
不能让那孩子卷进那些他霍鼎钧护不住的事里。
可他能怎么办?
把那孩子关起来?不让他出门?不让顾暖她们来?那跟岑嫣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活都行”“没人逼你”。
他说过的话,得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