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事——上海怎么安排,路上怎么走,到了之后住哪儿,带那孩子去哪些地方。
想得细了,又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带人出趟门而已,又不是头一回。
可这确实是他头一回带富察含钰出远门。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穿好衣裳,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还没开始走动。他推门出去,走过廊下,走到那孩子住的屋子门口,站定了。
门关着,里头没声音。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让他再睡会儿。
霍鼎钧转过身,走到廊下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站着,看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晨光从东边的墙头爬上来,先是灰白的,慢慢变成淡黄,又变成浅浅的金色。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有点多余。
他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转过身,富察含钰站在门口,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衣裳披在身上还没系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动。
“起了?”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手里的扣子系了半天没系上,越急越乱。
霍鼎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富察含钰浑身一僵,低着头,不敢动。
霍鼎钧伸出手,把他那几颗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一颗一颗地系好。那手指偶尔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
富察含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霍鼎钧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他,说:“去洗脸,收拾好了来书房。”
说完,他转身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洗脸。
等富察含钰收拾好,走进书房的时候,霍鼎钧已经坐在书案后头了。
桌上摆着早饭,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碗粥放在他常坐的那边。
富察含钰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不知道该不该吃。
霍鼎钧已经吃了,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小菜,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富察含钰被他这么一看,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霍鼎钧说:“吃。”
富察含钰低头,开始吃。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粥,不敢往别处看。
霍鼎钧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过几天我要去趟上海。”
富察含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那边有点生意,得亲自跑一趟。”
富察含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霍鼎钧看着他,顿了顿,又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富察含钰愣住了。
上海?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顾暖说过,那是洋人最多的地方,外滩全是高楼,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林姝也说过,那边有新式学堂,有书局,有戏院,什么都有。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去。
他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我……我去?”
霍鼎钧点点头:“嗯。一起去。”
富察含钰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去上海。
跟霍鼎钧一起去。
坐汽车?还是坐船?要走几天?那边是什么样子?那些人说话他能听懂吗?他会不会又像第一次去茶楼那样,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想着这些,那心跳得更快了。
可快着快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这个样子,出去会不会给霍鼎钧丢人?
他想起那天在小洋楼,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要不是顾暖她们围着他,他早就缩到墙角去了。
上海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人,他去了,万一又那样呢?万一被人看出来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呢?万一人家在背后说“霍爷怎么带这么个人出来”呢?
他想着,那手攥紧了筷子,攥得指节泛白。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变来变去,知道他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怕?”霍鼎钧问。
富察含钰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霍鼎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开口了,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怕……怕给霍爷丢人。”
霍鼎钧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话了。可每次听,还是扎得慌。
他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攥着筷子攥得发抖的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想的那些事——怕他卷进去,怕他受伤害,怕他变成那些今天还在喝茶明天就可能死在外头的人。
所以他要把这孩子带走,带得远远的。
可他忘了,这孩子怕的东西,比他想的还多。
他怕的不仅是外头的乱,还有自己。
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给霍鼎钧丢人。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他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霍鼎钧说:“我问你,你觉得我丢人吗?”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
丢人?
霍鼎钧?
他怎么会丢人?
他是霍爷,是满城都知道的霍爷,是坐在书案后头批文件、见人、说话、别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霍爷”的人。
他怎么会丢人?
富察含钰拼命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我丢人,对吧?”
富察含钰又点头,点得比刚才还用力。
霍鼎钧说:“那就对了。”
富察含钰愣住了,不知道“对了”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不觉得我丢人,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知道我说过什么话,知道我站在那儿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可别人不知道。别人看见我,看见的是霍爷,是那个有头有脸的人。他们不会想我小时候被人拐过,不会想我差点死在巷子里,不会想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他们只看现在。”
富察含钰听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霍鼎钧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觉得你丢人吗?”
富察含钰摇摇头。
霍鼎钧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看着富察含钰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可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你六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我知道你被关在院子里十年,每天挨打挨骂,学那些不该你学的东西。我知道你八岁开始缠足,疼得睡不着觉,还得笑着唱曲。”
富察含钰听着,眼眶酸了。
霍鼎钧说:“我知道这些,所以我看你,跟别人看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可别人不知道这些。别人看见你,看见的是什么?”
富察含钰不知道。
霍鼎钧说:“他们看见的,是霍鼎钧的太太。是富察府的格格。是固伦公主的亲骨肉。是富察府现在真正的、唯一的主子。”
富察含钰愣住了。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可那笑里头的意味,富察含钰看不懂。
霍鼎钧说:“你刚才问我,怕不怕给我丢人。我现在问你,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那些事,你觉得这些话丢人吗?”
富察含钰拼命摇头。
怎么会丢人?
那些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
霍鼎钧点点头:“那你觉得,我听了你那些事之后,还让你留在这儿,还让你坐在书房里看账本,还带你去巡铺,还给你过生日,还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上海——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因为觉得你丢人吗?”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霍鼎钧继续说:“咱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夫妻?
可他不是女的。
霍爷的太太?
可那只是名头。
霍鼎钧看着他,把那句话说完了:“夫妻一体。”
富察含钰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夫妻一体。
霍鼎钧说:“你刚才说,你不觉得我丢人。那就对了。咱们俩是一体的,你不觉得我丢人,我自然也不会觉得你丢人。反过来也一样。”
他看着富察含钰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你觉得我会让自己丢人吗?”
富察含钰摇头。
霍鼎钧点点头:“那你凭什么觉得,你会让我丢人?”
富察含钰被这话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说的这些话,听着好像有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怎么能跟霍鼎钧比?
霍鼎钧是霍爷,他是什么?他是被关了十年的人,是缠过脚的人,是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人。
可霍鼎钧说,夫妻一体。
说他不觉得他丢人,所以别人也不会觉得他丢人。
这话……
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富察含钰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