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门进书房,霍鼎钧正坐在书案后头批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往常一样,淡淡的,可富察含钰总觉得那眼神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
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拿起账本,翻开。
可他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晃成一片,他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巷子口那个人,顾暖说的“上学”,还有那句“平等”。
平等。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平等。
跟谁平等?跟那些穿新式衣裳的学生?跟那些在茶楼里大声说话的人?跟那个戴眼镜的陈先生?
他想着,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翻了一页,没记字。又翻一页,还是没记字。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账本,盯了很久。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批着文件,可那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
那孩子今天不对劲。
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坐下的时候,肩膀比平时塌。拿起账本,翻了一页,半天没动。再翻一页,又半天没动。
那眼睛盯着账本,可那眼神,是散的。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批了两行,又抬起头,看一眼。
那孩子还那么坐着,还盯着账本,还一动不动。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没叫富察含钰,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阿砾站在门外,像往常一样,垂手立着。
霍鼎钧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
“太太今天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阿砾说:“从顾小姐那儿出来,就回来了。”
霍鼎钧皱了皱眉:“就这些?”
阿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霍鼎钧看着他,等着。
阿砾开口了,那声音也是低的,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太太从顾小姐那儿出来的时候,巷子口站了个人。穿长衫的,戴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太太看见他,愣了愣,那人冲太太点了点头。”
霍鼎钧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砾继续说:“后来顾小姐出来送太太,也看见那个人了。顾小姐跟他说话,叫他陈先生,说是大学堂教书的。顾小姐还跟太太说,让她去上学。”
霍鼎钧愣住了。
上学?
阿砾顿了顿,又说:“太太听了,脸色白了。后来上车,一路都没说话。”
霍鼎钧站在那儿,没动。
阿砾说完了,也不再说话,就那么垂手站着。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廊上挂着的灯笼微微晃着,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一摇一摇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才开口。
“那个人,跟太太说什么了?”
阿砾说:“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笑了笑。太太也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顾暖跟他说话的时候,太太在旁边?”
阿砾点点头。
霍鼎钧想了想,又问:“他们说什么了,你听见了?”
阿砾说:“就说了几句学堂的事。顾小姐说太太十七了,该去学点新东西。那个人说学堂里都讲平等,不分高低贵贱。太太没说话,后来就低着头走了。”
霍鼎钧听着“平等”那两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孩子刚才坐在小桌子前头的样子——盯着账本,一动不动,眼睛是散的。
是被这两个字吓着了?
还是被“上学”那两个字吓着了?
他站在廊下,想了很久。
风还在吹,灯笼还在晃。
他忽然说:“今天在茶楼,有人说什么了?”
阿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几桌人在说话,声音挺大。说什么华盛顿会议,说什么香港海员罢工,说什么联俄联共。太太坐在角落里,听着,后来脸色就不太好。”
霍鼎钧的眉头拧起来。
“太太听见了?”
阿砾点点头:“那几桌人就在太太旁边,说话声大,想不听都不行。”
霍鼎钧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话。
华盛顿会议,他知道。那是去年年底开的,九个国家凑在一块儿,商量怎么分中国。
报纸上骂了几个月,说是什么“协调远东利益”,其实就是瓜分。
香港海员罢工,他也知道。今年年初的事,闹得挺大,英国人最后让步了,涨了工资。报纸上说那是工人赢了,是团结的力量。
联俄联共,他也听说过。孙先生那边的新路子,跟俄国人合作,跟共产党合作,想换个法子救这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