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从顾暖的小洋楼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今天顾暖教他认了几个洋文,说是什么“字母”,以后看洋货牌子用得着。
他拿个小本子记了,A像个小山尖,B像两个摞起来的肚子,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脸红。
顾暖送他到门口,还在后头喊:“回去练熟了,下回我考你!”
他点点头,转过身,往巷子口走。老吴的车停在那儿,等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巷子口站着个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戴圆框眼镜,正低着头看手里一张纸。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路过歇歇脚。
富察含钰愣了愣。
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浮起一个笑,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冲他点了点头。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点头还是不点头?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这人坐在他对面,剥花生,喝茶,没跟他说话,也没让他害怕。
他就轻轻地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人看见了,笑得更温和了些,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那张纸。
富察含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等顾暖出来。正愣着,身后传来顾暖的声音——
“小钰?怎么还没走?”
顾暖从小洋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像是想起来忘了给他。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也看见了巷子口那个人。
“哟,陈先生?”顾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怎么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看见顾暖,笑着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
“顾小姐。”他走到近前,冲顾暖点了点头,又看了富察含钰一眼,“刚巧路过,碰见这位小姐,想着见过一面,就点了点头。”
顾暖看看他,又看看富察含钰,眼里带着点好奇:“你们认识?”
富察含钰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人倒是大方,笑了笑说:“之前在茶楼拼过一回桌,我坐他对面,喝了盏茶。不算认识,就是眼熟。”
顾暖“哦”了一声,点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陈先生,您不是在大学堂教书吗?教什么的来着?”
那人说:“教国文,兼着讲点新学。”
顾暖眼睛一亮,转头看着富察含钰,说:“小钰,你今年多大了?十七了吧?”
富察含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能点点头。
顾暖一拍手:“十七,正是上学的时候啊!整天窝在家里看账本算怎么回事?回头你得跟你家霍爷说说,送你去学堂里学点新东西。陈先生他们那学堂就不错,男女都能上,教的可多了,洋文、算学、地理、历史,什么都有。”
富察含钰听着,脸色白了白。
上学?
去学堂?
跟那些人坐在一起?
他想起那些他见过的学生——穿着新式衣裳,走路带风,说话大声,笑起来也大声。他们说的那些话,他听不懂。他们知道的事,他不知道。
他去那种地方,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顾暖还在那儿说:“你别怕,学堂里的人都挺好的。陈先生,您说是不是?”
那人点了点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那眼神还是温和的,可温和里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学堂里都讲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只要想学,都能来。”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平等。
最开始顾暖也说过这个词。
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跟谁平等过。
在富察府,他是被关着的人,是不配过生日的人,是“这辈子来还债”的人。
在霍公馆,他是霍鼎钧收留的人,是占了太太名头的人,是出去怕给霍爷丢人的人。
他平等什么?
跟谁平等?
他垂着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顾姐姐,我……我先走了。”
顾暖愣了一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点点头,把披风递给他:“拿着,外头风大。路上小心。”
富察含钰接过披风,冲她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在看他,还是那温和的眼神,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低下头,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顾暖正说着什么,那人听着,点了点头。
富察含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老吴给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把披风放在旁边,靠着椅背,看着外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学。
学堂。
平等。
那些词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在他脑子里飞,飞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去,他才能去。霍鼎钧说不去,他就不去。
这事不归他想。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顾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黑车走远,才转过身来。
“陈先生,进去坐坐?”
那人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小洋楼。
客厅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
林姝和周芷兰已经走了,只剩沈毓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冲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
顾暖让那人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茶,端过来,递给他一杯。
那人接过茶,放在茶几上,没喝,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苗,像是在想什么。
顾暖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您刚才说路过?”她放下茶盏,看着那人,“是真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那人笑了笑,没直接答,只是说:“我听说顾小姐这儿常有年轻人来往,想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