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里等着。”
他等着。
他站在门口,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太阳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他站在那儿,站得腿都酸了。
可他没动。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只知道外头的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窗户那边,地上的光斑一点一点地移。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沉的,稳的,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他攥紧了门闩,又松开。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
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听见。
富察含钰站在门后头,手扶着门闩,不敢动。
外头传来霍鼎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了吗?”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起……起了。”
外头顿了一下。
然后霍鼎钧说:“开门。”
富察含钰把门闩拉开,门开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藏青色的,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比平时那身更郑重些。
他低头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张有点发白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嘴角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富察含钰低头看去,愣住了。
是一枝花。
红梅。
细细的枝,上头开着几朵,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愣在那儿,看着那枝花。
霍鼎钧说:“给你的。”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把花往前递了递,说:“拿着。”
富察含钰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那枝凉凉的,带着清晨的寒意,几朵红花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
他捧着那枝花,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说:“走吧。”
富察含钰捧着花,跟上去。
走出屋子,走过廊下,走过那条他每天走的路。
可今天那路不一样了。
廊下挂着新换的彩绸,红的黄的,鲜亮得晃眼,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昨天还摆着的那些花瓶,今天都插满了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团一团的,热闹得很。
那块“平安喜乐”的石头前头,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绿油油的叶子,白白的小花,香气淡淡的,飘得满院子都是。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眼睛都忘了眨。
他想起昨晚那些动静。
想起那些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他们是在换这些。
把旧的撤下来,换上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枝红梅,又抬起头,看着那些新挂的彩绸、新插的花、新摆的水仙。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霍鼎钧走在前头,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等谁跟上来。
富察含钰跟在他身后,捧着那枝红梅,看着那些为他准备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走。
走过前院,走进正厅。
正厅里头,比外头还热闹。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大红桌布,上头摆满了东西——点心,果子,糖,还有一碟一碟他说不出名字的吃食。
正中间,摆着一个大碗。
碗里装着面条,细细的,长长的,堆得冒尖。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黄的白的一圈一圈的,旁边撒着葱花,绿莹莹的。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说:“长寿面。过生日都得吃这个。”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吃完了,才算长大一岁。”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些长长的面条,看着那个卧得圆圆的荷包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长寿面。
过生日都得吃这个。
他从来没吃过。
他捧着那枝红梅,站在那儿,眼泪就涌上来了。
这回他没憋着。
那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两滴,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枝红梅的花瓣上。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他哭,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富察含钰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擦还是该继续捧着那枝花。
霍鼎钧说:“花先放下。”
富察含钰点点头,走到旁边,把那枝红梅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着帕子,擦了擦脸。
擦完了,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霍鼎钧。
霍鼎钧说:“坐吧。”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头,在那碗面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看着那碗面,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霍鼎钧说:“一根一根吃,别咬断。吃完了,才算数。”
富察含钰点点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根面条。
那面条真长,挑起来,半天挑不到头。
他把它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再挑下一根。
他就这么一根一根地吃着,吃得慢,吃得认真,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霍鼎钧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都没说。
那碗面,富察含钰吃了很久。
吃到最后,碗里只剩下面汤和那个荷包蛋。他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淌在勺子里。
他把那口蛋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看着他,问:“吃完了?”
富察含钰点点头。
霍鼎钧说:“长大了。”
就三个字。
可富察含钰听着那三个字,眼眶又酸了。
他低下头,盯着空碗,不说话。
霍鼎钧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在说话的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开口了。
“晚上顾暖她们来,说是要给你热闹热闹。”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白天就咱们俩。你想干什么?”
富察含钰愣住了。
想干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忽然说:“去看那块石头?”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霍鼎钧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正厅,穿过游廊,走到那块“平安喜乐”的石头前头。
那块石头还立在那儿,灰白色的,一人多高,上头那些纹路在日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前头摆着那几盆水仙,香气淡淡的,飘在风里。
富察含钰站在石头前头,盯着那些纹路看。
霍鼎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我能摸摸它吗?”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说:“能。”
富察含钰伸出手,轻轻放在那块石头上。
凉凉的,糙糙的,有点硌手。
他摸着那块石头,摸着那些纹路,心里头想着霍鼎钧说过的话——
云,蝙蝠,平安喜乐。
他摸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霍鼎钧看着他,问:“摸出什么了?”
富察含钰想了想,说:“平安喜乐。”
霍鼎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是真的笑,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富察含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那些新挂的彩绸底下走着,在那些新插的花旁边走着,在那些飘着水仙香气的风里头走着。
走了一圈,又回到正厅。
霍鼎钧说:“饿不饿?”
富察含钰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饿不饿。那碗面还在肚子里,热乎乎的,可他觉着还能再吃点别的。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笑了一下。
他让人端来几碟点心,都是甜的,酥的,软的那种。
富察含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抬起头,往霍鼎钧那边看了一眼。
霍鼎钧没吃,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富察含钰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他看着那个眼神,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点心。
吃着吃着,那嘴角就弯了。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点心上,照在那碗已经空了的面上,照在那枝被他放在桌上的红梅上。
红梅的花瓣上还有泪痕,干了,变成浅浅的白印子。
可那花还是红的。
红艳艳的,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富察含钰吃着点心,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枝花。
看一眼,嘴角就弯一弯。
再看一眼,再弯一弯。
霍鼎钧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也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