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第二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孩子进书房的时候,他没抬头,可耳朵听着呢。
脚步声比往常轻,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另一种——虚浮的,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没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富察含钰正往自己那张小桌子走,背对着他,动作慢吞吞的。坐下的时候,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直不起来。
霍鼎钧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
那孩子拿起账本,翻开,低着头看。看了一会儿,翻一页。又看一会儿,再翻一页。
翻页的间隔,比平时长。
那孩子盯着账本,半天不动,像是在发呆。发完了呆,才想起来翻页。
霍鼎钧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微微塌着的肩膀,看着那慢得不像话的翻页动作,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知道那孩子在熬。
从昨天他问完那句话开始,那孩子就不对劲了。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坐在那儿,魂儿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他想问。
可他知道不能问。
问了,那孩子会更怕。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他看出来什么,会慌,会躲,会缩得更紧。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孩子一天比一天憔悴,看着那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看着那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堵得他发慌。
他不过是想问问那孩子想怎么过生日,是简单点还是隆重点,好提前让人准备。他以为提前一个月问,时间宽裕,想怎么布置都来得及。
他哪知道那孩子会这样?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提前这么久了。
干脆当天再告诉他,带他出去吃顿饭,或者直接把顾暖她们叫来,热热闹闹过一场。
那孩子来不及多想,来不及害怕,来不及把自己熬成这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那孩子已经知道了,已经开始盼了,已经开始熬了。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想办法,让那孩子踏实下来。
霍鼎钧想了两天,想出一个笨法子。
那天下午,他把管家叫来,吩咐了几件事。
管家听着,愣住了,说:“爷,现在就挂?离太太生日还有小二十天呢,这会儿挂上,到那天就不鲜亮了。要不先备着,到日子前两天再……”
霍鼎钧摆了摆手。
“现在就挂。”
管家不敢再问,应了一声,退下去张罗了。
第二天一早,富察含钰照常起床,照常去书房。走过前院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廊下挂了几条彩绸,红的黄的,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彩绸,愣住了。
昨天还没有呢。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砾跟在后面,见他停下来,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
富察含钰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过游廊,又看见几盏新挂的灯笼,红的,圆圆的,排成一溜儿。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推门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账本。
可他的眼睛,总往窗外瞟。
窗外头,有几个人在游廊那边忙活着,像是在挂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影,看着那些飘动的彩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那天之后,院子里每天都会添置一点新东西。
有时候是几个花瓶,摆在游廊的栏杆上,青瓷的,白瓷的,在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放在假山旁边,奇形怪状的,上头有天然的纹路。
有时候是一盆花,摆在窗台下头,叶子绿油油的,还没□□。
富察含钰每天走过,都会看见那些新添的东西。
他不敢问,只是看着。
可霍鼎钧有时候会拉着他看。
那天傍晚,霍鼎钧从书房出来,看见富察含钰正站在游廊里,盯着一个新摆的石头看。
他走过去,站在富察含钰身边。
富察含钰感觉到他来了,浑身一僵,低下头,不敢动了。
霍鼎钧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你看这石头,像什么?”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灰白色的,一人多高,上头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弯弯曲曲的。
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指了指石头上的纹路,说:“你看这儿,像不像一朵云?”
富察含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块纹路,确实有点云的样子,弯弯的,软软的。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又指了指另一处:“这儿,像不像一只蝙蝠?”
富察含钰看了看,那纹路有点奇怪,说像蝙蝠,好像也像。
霍鼎钧说:“云,蝙蝠,合起来是什么?”
富察含钰不知道。
霍鼎钧说:“叫‘福运’。也有说‘平安喜乐’的。”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盯着那块石头,盯着那些纹路,拼命想看出“平安喜乐”来。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霍鼎钧说了,这是平安喜乐。
那就是平安喜乐。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很久。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富察含钰还站在那儿,盯着那块石头。
盯到天快黑了,他才慢慢走开。
又过了两天,游廊里多了几个花瓶。
青瓷的,白瓷的,还有一只天青色的,颜色淡得像清晨的天。
富察含钰走过的时候,总会看一眼。那些花瓶空着,还没插花。
那天下午,霍鼎钧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在看那些花瓶,就走了过来。
“这个,”霍鼎钧指了指那只天青色的,“摆在这儿,你觉得好不好?”
富察含钰愣住了。
霍鼎钧在问他?
问他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又指了指旁边那只白瓷的,说:“那这只呢?摆那边,和那只青的对着,好不好?”
富察含钰又点了点头。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问:“要是插花,你想插什么颜色的?”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插花?
他从来没想过。
霍鼎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看了富察含钰一眼,看见那张茫然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再问,只是说:“那就什么颜色都试试,你自己对比一下选选。”
说完,他转身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花瓶,看着那些已经挂上的彩绸和灯笼,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为什么准备的。
他知道。
可他不敢信。
他怕信了,万一不是呢?
他每天走过那些彩绸,每天看见那些新添的东西,心里头那个锁,就松一点。松一点,又锁上。锁上,又松一点。
他煎熬着,盼着,又怕着。
离生日还有三天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到处都是彩绸和灯笼了。
那些绸子在风里飘着,红的黄的绿的,像一片片云。那些灯笼挂在廊下,一到天黑就点亮,红彤彤的,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
富察含钰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可他知道,有人在准备。
有人在挂彩绸,有人在摆花瓶,有人在搬石头,有人问他插什么颜色的花。
那些事,不是随口说说的。
是做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在风里飘动的彩绸,心里头那个锁,又松了一点。
这回,他没再锁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让那点松开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光。
外头的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可他觉着,身上是暖的。
但是生日前夜,富察含钰又睡不着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躺得板板正正的,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放得轻轻的,像睡着了那样。
可他没睡着。
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人在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动。断断续续的,从院子的方向传过来。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黑暗,竖起耳朵听。
是前院。
有人在前院。
他想起来看看。
可他刚一动,就想起霍鼎钧说过的话——
“生日要有惊喜。那天早上我来接你,你就在屋里等着,别往外跑。”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惊喜”是什么。
可他知道,霍鼎钧说了让他等着,他就得等着。
他把那点想爬起来的心思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外头的动静还在继续。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听着那些动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在准备什么?
是给他准备的?
他攥紧被角,把那点跳动的念头按下去,不敢多想。
可那些动静一声一声的,往他耳朵里钻。他听着听着,那嘴角就忍不住弯了弯。
很轻,很淡,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弯着嘴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停了。
风也停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这回不是害怕的跳,是另一种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已经发白了。
天大亮了。
富察含钰一下子坐起来,往窗外看。
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鼎钧说早上来接他。
可没说什么时候。
他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下床,穿上衣裳,站在屋子中间,等。还是没动静。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人从廊下走过。
他听着那脚步声走远,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推门出去看看。
可他想起霍鼎钧的话,那手就停在门闩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