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黑得早了。
老吴把车停在巷子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座。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脸贴着车窗玻璃,正往外头看。那玻璃凉,他也不怕,就那么贴着,看得入神。
巷子里头有家铺子,卖的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铺面不大,门板旧得发黑,可门口挂着几串红灯笼,天还没全黑就点上了,晃晃悠悠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富察含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走吧。”
老吴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阿砾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他跟了富察含钰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这个“太太”的脾性——出门从来不说去哪儿,只说“随便转转”。
转着转着,就停在哪条巷子口,停在哪家铺子门口,有时候进去,有时候不进去,就这么看着。
今天已经转了三处了。这处巷子口是第四处。
车慢慢往前开,富察含钰还贴着车窗,看那些从窗外掠过去的街景。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板,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笑着闹着,声音被车窗隔住,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那些小孩,眼睛跟着他们跑,跑远了,就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处。
外头的风刮起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地飞。
他看见一片叶子贴在他这边的车窗上,黄黄的,干干的,脉络清晰,贴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是想出来。
有时候在书房里坐久了,抬起头,看见窗外头的光,就想出来。不是想去哪儿,就是想出来,坐在车里,看那些人和事从眼前过。
那些人和事跟他没关系,他也不用跟他们说话,不用怕他们打量自己,不用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
就是看看。
看着看着,心里头就松快些。
老吴开着车,慢慢悠悠地,从城南转到城东,又从城东转到城北。天彻底黑了,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连成一片。
富察含钰看那些灯,看得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说:“回去吧。”
老吴应了一声,车调了个头,往霍公馆开。
回到霍公馆的时候,霍鼎钧已经回来了。
书房里亮着灯,富察含钰推门进去,看见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文件,正低着头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打量,还有一点点的放心。
富察含钰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他有没有不高兴,有没有被外头的人欺负,有没有好好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
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拿起账本,翻开。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忽然开口了。
“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那眼神跟平常不太一样。
富察含钰被他这么看着,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个月,你生日。”
富察含钰愣住了。
生日?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生日”是什么意思。
是出生的那天。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天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富察府的时候,岑嫣从来不给过他过生日。
有一回他听见下人们说哪个少爷小姐过生日,吃了长寿面,得了新衣裳,他问岑嫣,他能不能也过生日。
岑嫣笑着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过什么生日?你这辈子是来还债的,还过什么生日?”
他后来再没问过。
到了霍公馆,他也没想过这件事。
霍鼎钧对他好,给他吃穿,让他住着,让他看账本,给他车和司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还能要什么生日?
可现在霍鼎钧说,下个月,他生日。
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孩子从来没想过生日这事。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开口问:“想怎么过?”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怎么过?
生日还能“过”?
他不知道。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又被问住了。
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放缓了些,问:“是想就咱们俩,关起门来自己过?还是想请顾暖她们来,一起热闹热闹?”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选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跟霍鼎钧一起过。
他心里头,最想的就是这个。就他们俩,在书房里,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像每天一样。那就是最好的。
可他又好奇。
顾暖她们过生日,是什么样子的?
周芷兰说过,她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都来,送礼物,吃蛋糕,唱歌,跳舞,热闹得很。
他没见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可他又怕。
怕人多,怕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怕给霍鼎钧丢人。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好半天,他没吭声。
霍鼎钧就那么等着。
他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攥着衣襟的手指,看着那微微发抖的睫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想跟他一起,又好奇外头什么样。想答应,又怕。想拒绝,又不舍得。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富察含钰还是没说话。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还轻,还软。
“那白天咱们俩过,晚上请顾暖她们来,一起过。好不好?”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该怎么认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了一遍:“好不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忽然酸了。
好。
他想说好。
可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很慢。
霍鼎钧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富察含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看着那从眼底漫出来的东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咱们俩”。
咱们俩。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账本,盯了好一会儿。
那字在眼前晃,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只知道,心里头有个地方,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往霍鼎钧那边看了一眼。
霍鼎钧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了。
那盏灯亮着,照着他,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握笔的手。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离生日还有七天的时候,富察含钰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敢翻,也不敢动。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白天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那天晚上霍鼎钧说的话。
“那白天咱们俩过,晚上请顾暖她们来,一起过。好不好?”
他当时点了点头,霍鼎钧也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可定下之后呢?
霍鼎钧再没提过。
第二天没提,第三天没提,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没提。
富察含钰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头,看账本,记笔记,偶尔抬起头往那边看一眼。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批文件,见人,说话,忙得很。
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平平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富察含钰不敢问。
他只能等。
等着等着,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转那些念头——
霍鼎钧是不是忘了?
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
是不是那天晚上看他那副样子,可怜他,就随口应了一句,过后就扔在脑后了?
可他记得霍鼎钧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语气,是认真的。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的,不是敷衍。
可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随口一说呢?
万一他其实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过生日呢?
富察含钰想着这些,那心跳就更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让自己别想了。可那些念头像水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