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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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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岑嫣。

岑嫣每年都过生日。

不是小过,是大过。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请戏班子,定酒席,做新衣裳,发帖子。整个富察府都忙起来,进进出出的,热闹得很。

富察含钰从没参加过。

有一年,他刚被关起来,不懂事,听见前头的热闹,偷偷跑到垂花门后头,探出脑袋往里看。

他看见院子里的戏台,看见满桌的菜,看见那些穿着光鲜的人走来走去,笑着说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被一个婆子发现了。那婆子一把揪住他,把他拽回后院,跟岑嫣告了状。

岑嫣那天心情好,没罚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跑那儿去干什么?那是大人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回去好好待着,啊。”

他回去了,待着,听前头的锣鼓声和笑声,一直听到半夜。

后来他学乖了,再也不往前头跑。

可每年到了岑嫣生日那天,他还是会竖起耳朵听。听着那些热闹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着重重的院墙和门,变成闷闷的一团。

他听着,就知道岑嫣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会想起他。不会想起他,就不会来罚他。不会来罚他,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有时候岑嫣心情好到连晚饭都忘了让人给他送。他也不吭声,就那么饿着,饿到第二天早上。饿着比挨罚好,饿一顿算什么,不疼不痒的。

他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过生日。那东西跟他没关系。那是岑嫣的,是那些有资格过生日的人的,不是他的。

可现在,霍鼎钧说要给他过生日。

他想着这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可那东西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念头压下去了——

万一霍鼎钧只是随口说说呢?

万一他根本就没当真呢?

万一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等到天黑,霍鼎钧推门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呢?

他能问吗?

他能说“霍爷,您不是说给我过生日吗”吗?

他不能。

他不敢。

他怕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他,那眼神淡淡的,说:“过生日?我说过这话吗?”

就像岑嫣那样。

岑嫣最会这个。

有一回,岑嫣说要给他做件新衣裳,问他想要什么颜色。他想了半天,说想要蓝色的,天那样的蓝。岑嫣笑着点头,说好,就做天蓝的。

他等了三个月,等到冬天过去,等到开春,什么都没等到。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母亲,那件衣裳……”

岑嫣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得柔柔的:“什么衣裳?”

他愣住了,说:“您说给我做的……天蓝色的……”

岑嫣笑得更柔了,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癔症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做衣裳?”

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听岑嫣叹了口气,说:“算了,你既然这么想要,回头让人给你做一件。”

他以为这就有了。

又等了两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岑嫣根本就没打算给他做。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他要是没问,这事就过去了。

他要是问了,岑嫣就会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让他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想多了、癔症了。

他再也不敢问了。

后来还有一回,是另一件事。

那回他学乖了,没问。可岑嫣自己来找他了。

岑嫣站在他屋门口,笑得柔柔的,说:“含钰,母亲是不是说过,今年让你跟着一起吃饭?”

他愣住了。

岑嫣是说过。过年的时候说的,说今年让他跟着一起吃年夜饭。他听了,高兴了好几天,天天盼着。

可现在岑嫣这么问,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岑嫣笑着看着他,说:“额娘最近事多,记不清了。你说说,额娘说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有还是没有。

说有,万一岑嫣说“我没说过,你这孩子怎么瞎编呢”怎么办?

说没有,万一岑嫣说“我说过,你怎么不记着呢”怎么办?

他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岑嫣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还是柔的,可那柔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这孩子,”岑嫣说,“心野了。还敢想这种事。”

那天晚上,他被关进了黑屋子,跪在有硬毛的板子上。

那板子是特制的,上头钉着一排一排的硬猪毛,跪上去,那些毛就扎进肉里。

疼,但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又疼又痒,扎得人浑身发麻。

他跪了一夜,不敢动。一动,那些毛就扎得更深。

第二天被放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细密的小红点,有些毛断在里头了,挑不出来。

后来那些毛就在肉里待着,他每走一步,就扎一下。可他还得练舞,还得唱曲,还得笑,还得说“谢谢母亲教导”。

那些毛在肉里待了好几天,又疼又痒,他夜里睡不着,又不敢挠,只能忍着。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

学会不期待,不盼望,不当真。

别人说什么,他都听着,点着头,然后转头就忘。不是真忘,是心里头有个地方,把那话锁起来,不让它往外走。

锁久了,就真的不想了。

可现在,那个锁好像松了。

霍鼎钧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做到了。说给枪就给枪,说看账本就给账本,说奖励就给车给司机,说带他去巡铺就真的带他去。

一样一样,都做到了。

没有一样是随口说说的。

所以这回,他忍不住了。

那个锁松了,那些念头往外冒,他按都按不住。

可他又怕。

怕霍鼎钧这回不一样。怕霍鼎钧只是那天晚上看他可怜,随口应一句,过后就忘了。怕到了那天,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什么都等不到。

更怕他去问。

怕他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有这回事吗?”

或者更轻,更淡,像岑嫣那样笑得柔柔的,说——

“你也配?”

他想着这些,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压都压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就那么躺着,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穿衣裳,洗脸,去书房。

霍鼎钧已经在那儿了。

他推门进去,霍鼎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

富察含钰知道他在打量什么——在看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高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低下头,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拿起账本。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他坐在那团光里头,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屋里安静极了。

富察含钰翻着账本,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霍鼎钧刚才在看自己。

知道他在看,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富察含钰想着这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低头盯着账本,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想——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睡不着?

看出来我在想那件事?

看出来我在等?

他想着,那手心又出汗了。

他攥紧了笔,攥得指节泛白。

可他不敢抬头。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盯着那本账本,盯到那些字在眼前晃成一片。

这一天,他没怎么说话。

霍鼎钧也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屋,他又躺下了,又睡不着了。

离生日还有六天。

他数着日子,数得心发慌。

他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霍鼎钧是记得,还是忘了。

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该忘。

不知道那锁,是该让它松着,还是该再锁紧些。

他只知道,他有点忍不住了。

忍不住想信,忍不住想盼,忍不住想等。

可他越忍不住,就越怕。

怕信了之后落空,怕盼了之后失望,怕等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怕到时候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想着这些,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一动不动地躺着。

外头的风停了,窗棂上那点细微的声响也没了。

屋里屋外,都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白天快。

他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

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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