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岑嫣。
岑嫣每年都过生日。
不是小过,是大过。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请戏班子,定酒席,做新衣裳,发帖子。整个富察府都忙起来,进进出出的,热闹得很。
富察含钰从没参加过。
有一年,他刚被关起来,不懂事,听见前头的热闹,偷偷跑到垂花门后头,探出脑袋往里看。
他看见院子里的戏台,看见满桌的菜,看见那些穿着光鲜的人走来走去,笑着说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被一个婆子发现了。那婆子一把揪住他,把他拽回后院,跟岑嫣告了状。
岑嫣那天心情好,没罚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跑那儿去干什么?那是大人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回去好好待着,啊。”
他回去了,待着,听前头的锣鼓声和笑声,一直听到半夜。
后来他学乖了,再也不往前头跑。
可每年到了岑嫣生日那天,他还是会竖起耳朵听。听着那些热闹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着重重的院墙和门,变成闷闷的一团。
他听着,就知道岑嫣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会想起他。不会想起他,就不会来罚他。不会来罚他,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有时候岑嫣心情好到连晚饭都忘了让人给他送。他也不吭声,就那么饿着,饿到第二天早上。饿着比挨罚好,饿一顿算什么,不疼不痒的。
他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过生日。那东西跟他没关系。那是岑嫣的,是那些有资格过生日的人的,不是他的。
可现在,霍鼎钧说要给他过生日。
他想着这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可那东西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念头压下去了——
万一霍鼎钧只是随口说说呢?
万一他根本就没当真呢?
万一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等到天黑,霍鼎钧推门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呢?
他能问吗?
他能说“霍爷,您不是说给我过生日吗”吗?
他不能。
他不敢。
他怕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他,那眼神淡淡的,说:“过生日?我说过这话吗?”
就像岑嫣那样。
岑嫣最会这个。
有一回,岑嫣说要给他做件新衣裳,问他想要什么颜色。他想了半天,说想要蓝色的,天那样的蓝。岑嫣笑着点头,说好,就做天蓝的。
他等了三个月,等到冬天过去,等到开春,什么都没等到。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母亲,那件衣裳……”
岑嫣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得柔柔的:“什么衣裳?”
他愣住了,说:“您说给我做的……天蓝色的……”
岑嫣笑得更柔了,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癔症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做衣裳?”
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听岑嫣叹了口气,说:“算了,你既然这么想要,回头让人给你做一件。”
他以为这就有了。
又等了两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岑嫣根本就没打算给他做。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他要是没问,这事就过去了。
他要是问了,岑嫣就会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让他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想多了、癔症了。
他再也不敢问了。
后来还有一回,是另一件事。
那回他学乖了,没问。可岑嫣自己来找他了。
岑嫣站在他屋门口,笑得柔柔的,说:“含钰,母亲是不是说过,今年让你跟着一起吃饭?”
他愣住了。
岑嫣是说过。过年的时候说的,说今年让他跟着一起吃年夜饭。他听了,高兴了好几天,天天盼着。
可现在岑嫣这么问,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岑嫣笑着看着他,说:“额娘最近事多,记不清了。你说说,额娘说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有还是没有。
说有,万一岑嫣说“我没说过,你这孩子怎么瞎编呢”怎么办?
说没有,万一岑嫣说“我说过,你怎么不记着呢”怎么办?
他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岑嫣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还是柔的,可那柔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这孩子,”岑嫣说,“心野了。还敢想这种事。”
那天晚上,他被关进了黑屋子,跪在有硬毛的板子上。
那板子是特制的,上头钉着一排一排的硬猪毛,跪上去,那些毛就扎进肉里。
疼,但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又疼又痒,扎得人浑身发麻。
他跪了一夜,不敢动。一动,那些毛就扎得更深。
第二天被放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细密的小红点,有些毛断在里头了,挑不出来。
后来那些毛就在肉里待着,他每走一步,就扎一下。可他还得练舞,还得唱曲,还得笑,还得说“谢谢母亲教导”。
那些毛在肉里待了好几天,又疼又痒,他夜里睡不着,又不敢挠,只能忍着。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
学会不期待,不盼望,不当真。
别人说什么,他都听着,点着头,然后转头就忘。不是真忘,是心里头有个地方,把那话锁起来,不让它往外走。
锁久了,就真的不想了。
可现在,那个锁好像松了。
霍鼎钧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做到了。说给枪就给枪,说看账本就给账本,说奖励就给车给司机,说带他去巡铺就真的带他去。
一样一样,都做到了。
没有一样是随口说说的。
所以这回,他忍不住了。
那个锁松了,那些念头往外冒,他按都按不住。
可他又怕。
怕霍鼎钧这回不一样。怕霍鼎钧只是那天晚上看他可怜,随口应一句,过后就忘了。怕到了那天,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什么都等不到。
更怕他去问。
怕他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有这回事吗?”
或者更轻,更淡,像岑嫣那样笑得柔柔的,说——
“你也配?”
他想着这些,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压都压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就那么躺着,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穿衣裳,洗脸,去书房。
霍鼎钧已经在那儿了。
他推门进去,霍鼎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
富察含钰知道他在打量什么——在看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高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低下头,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拿起账本。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他坐在那团光里头,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屋里安静极了。
富察含钰翻着账本,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霍鼎钧刚才在看自己。
知道他在看,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富察含钰想着这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低头盯着账本,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想——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睡不着?
看出来我在想那件事?
看出来我在等?
他想着,那手心又出汗了。
他攥紧了笔,攥得指节泛白。
可他不敢抬头。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盯着那本账本,盯到那些字在眼前晃成一片。
这一天,他没怎么说话。
霍鼎钧也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屋,他又躺下了,又睡不着了。
离生日还有六天。
他数着日子,数得心发慌。
他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霍鼎钧是记得,还是忘了。
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该忘。
不知道那锁,是该让它松着,还是该再锁紧些。
他只知道,他有点忍不住了。
忍不住想信,忍不住想盼,忍不住想等。
可他越忍不住,就越怕。
怕信了之后落空,怕盼了之后失望,怕等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怕到时候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想着这些,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一动不动地躺着。
外头的风停了,窗棂上那点细微的声响也没了。
屋里屋外,都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白天快。
他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
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