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
霍鼎钧发现那孩子还是老样子——每天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头,看账本,做笔记,偶尔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怕,是躲,是“千万别看见我”。
现在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有没有不高兴,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能留在霍爷身边”。
霍鼎钧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知道那孩子还没缓过来。
一个月看完那么多账本,累得够呛,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他那些问题问得心里发慌。
最后那句“能”,把那孩子问哭了,哭完了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得再给点东西。
不是那种“你得学会这个”“你得做到那个”的东西,是那种“这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的东西。
霍鼎钧想了几天,让人去办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富察含钰正坐在桌前看一本旧账,听见门响,抬起头。
霍鼎钧走进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走到他跟前,把手伸出来。
掌心躺着两把钥匙。
一把大点的,乌沉沉的,齿痕很深。一把小点的,亮一些,看着精巧。
富察含钰看着那两把钥匙,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把那把小点的钥匙拎起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车钥匙。”
富察含钰愣住了。
车钥匙?
霍鼎钧的车钥匙?
给他干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没等他问,继续说:“车在车库里,黑色的,比平时坐的那辆小一点,你一个人用正好。”
他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拿着。”
富察含钰下意识伸出手,接过那把钥匙。
凉凉的,沉沉的,躺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捧着那把钥匙,像捧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霍鼎钧又把那把大点的钥匙拎起来。
“这是车库的钥匙,我给你配了个司机,姓吴。从今天起,老吴是你的人了。”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的人?
什么叫是他的人?
霍鼎钧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老吴就住在后巷那排房子里,离得不远。你想用车,就让人去喊他,他随时在,随时能走。”
他顿了顿,又说:“这车和司机,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用。”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他的车?
他的司机?
他一个人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东西是“一个人的”。
在富察府,什么都是岑嫣的。衣裳是岑嫣让人做的,屋子是岑嫣让他住的,连他这个人都是岑嫣的“东西”。
到了霍公馆,什么都是霍鼎钧的。他住在这儿,吃在这儿,用这儿的东西,全是霍鼎钧给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东西能是“他的”。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愣住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了这个,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等我回来批准,也不用等我派车。”
富察含钰听着,那手攥紧了那把钥匙。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可以去哪儿?
他连外面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过。
霍鼎钧继续说:“当然,你要是希望我陪你一起,就让人过来喊我。我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陪你。”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不敢认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把那句话说完:“这是你看账本的奖励。”
富察含钰愣住了。
奖励?
那天的奖励,他不是已经要了吗?
他说“能留在霍爷身边”,霍鼎钧说“能”,那就是奖励了。
怎么还有?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留在我身边不算是奖励,你不做事也能留,做错了也能留。”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富察含钰:“只要你想,可以一直留在霍公馆。”
富察含钰听着,不敢动。
霍鼎钧说:“慢慢想。想得多了,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你做得对、做得好,都会有奖励。现在不知道想要什么不要紧,慢慢想,总会知道的。”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话,那眼眶又酸了。
他低着头,盯着手心里那把钥匙,盯着那凉凉的、沉沉的、躺在他掌心里的东西。
他从来没想过,做得好,还能有奖励。
更没想过,奖励可以是这种东西。
可以是一辆车,一个司机,一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许可。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把被攥在手心里的钥匙。
他知道那孩子在哭。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过了很久,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霍鼎钧看着那道光,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又翻上来。
可他没让那东西压住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钥匙收好。老吴那儿,你想什么时候去找他都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捧着那把钥匙,愣了很久。
他把钥匙贴在胸口,贴着那凉凉的、沉沉的、属于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可他忽然觉得,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光是知道这个,就已经很好了。
霍鼎钧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去给顾暖送了信。
顾暖是什么人?那是闻着味儿就能找过来的主儿。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人杀过来了。
顾暖打头,身后跟着林姝、周芷兰,还有——
陆敏。
富察含钰正坐在桌前看账本,听见外头叽叽喳喳的动静,抬起头,就看见那四个人推门进来。
他愣住了。
陆敏怎么来了?
那天在走廊里,陆敏看见他的脚,听见他说那些话,后来霍鼎钧把他抱走,他再没见过她。
现在她站在顾暖身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洋装,头发烫成卷,脸上没什么表情。
富察含钰看着她,手心有点出汗。
顾暖可不管这些,一进门就嚷嚷:“含钰!听说你有车了?”
富察含钰还没反应过来,周芷兰已经扑过来了:“真的假的?你自己的车?带我们去兜风!”
林姝推了推眼镜,在旁边笑:“顾暖一收到信就坐不住了,非要拉着我们过来。”
富察含钰被她们围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点得很轻。
顾暖眼睛一亮:“车在哪儿?钥匙呢?”
富察含钰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递给她。
顾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收好了,这可是你的宝贝。”
她转身看着那三个人,一拍手:“行了,走吧!今天不让含钰用他的新车带咱们兜风,我可不答应。”
周芷兰第一个响应:“走走走!我早就想坐坐霍鼎钧给含钰配的车是什么样的!”
林姝笑着点头。
陆敏站在旁边,没说话。
富察含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陆敏愿不愿意坐他的车。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陆敏看他的眼神,那些话,还有他缩在墙角哭着说的那些——
他想着,那手又攥紧了钥匙。
顾暖看见了。
她走过来,挽住富察含钰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怕,她是我拉来的。那天的账,我跟她算过了。”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她。
顾暖冲他眨了眨眼:“放心,她不咬人。”
说完,她拉着他就往外走。
富察含钰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身后,周芷兰和林姝跟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陆敏走在最后,高跟鞋敲在地上,蹬蹬蹬的,不紧不慢。
车在车库里。
黑色的,比霍鼎钧平时坐的那辆小一圈,可还是比富察含钰想象中的大。车头锃亮,车窗擦得干干净净,在车库里静静停着,像等着谁。
富察含钰站在车旁,看着这辆“他的车”,不知道该干什么。
顾暖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探进头去看了看,又退出来,冲他伸手:“钥匙。”
富察含钰把钥匙递给她。
顾暖接过去,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那声音闷闷的,听着有力得很。
她探出头来,冲他们喊:“上车!今天不要司机,我来开!”
周芷兰欢呼一声,拉开后座车门就钻进去。林姝跟着上了后座,冲富察含钰招手:“含钰,你坐前面。”
富察含钰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坐。
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