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坐过副驾驶。
每次和霍鼎钧出门,他都坐在后座,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掠过。
现在让他坐前面?
陆敏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门关上。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顾暖从车窗里探出头:“含钰?上车啊,愣着干什么?”
富察含钰回过神来,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
那座位软软的,宽宽的,比他想的舒服。
他把车门关上,坐在那儿,不知道手该放哪儿,脚该放哪儿,眼睛该看哪儿。
顾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她一踩油门,车驶出车库,驶过霍公馆的大门,驶上了街。
富察含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头的路,看着两边的房子、树、行人从车窗两边掠过,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外面。
以前坐在后座,他只能从侧窗看出去,看的是一边的东西。现在坐在前面,前头的路、两边的东西,全在眼前。
他看得入神,连身边有人在说话都没听见。
“……含钰?含钰!”
富察含钰回过神来,转过头,发现顾暖正看着他。
后座上,周芷兰扒着椅背,伸着脑袋问:“你想去哪儿?”
富察含钰愣住了。
去哪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出门,都是霍鼎钧带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霍鼎钧说下车,他就下车。霍鼎钧说到了,他就到了。
他从来不用想“去哪儿”。
现在有人问他,想去哪儿。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座上,林姝轻声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就是想坐你的车出来转转。”
周芷兰点头:“对,去哪儿都行,就是想坐新车!”
顾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茫然的脸,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那我做主了。咱们先去城东那条街,那边有几家新开的铺子,卖的都是洋货,带你们去看看。”
她说完,一打方向盘,车拐进了另一条街。
富察含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头的路,看着顾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那双手轻轻转动、车就听话地拐弯的样子,看得出了神。
“想学吗?”
富察含钰转过头,发现顾暖正看着他。
顾暖冲方向盘努了努嘴:“开车。想学吗?”
富察含钰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暖说:“不难的。我当初在伦敦,学了几天就会了。你那么聪明,账本都能一个月看完,开车算什么?”
富察含钰听着,那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周芷兰在后头嚷嚷:“对对对,含钰你学!学会了以后咱们出去就不用顾暖开了,你开!”
林姝笑着说:“那你得先问含钰愿不愿意带你。”
周芷兰说:“肯定愿意!含钰最好了!”
富察含钰听着她们说笑,那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头的路,听着后座的笑声,忽然觉得——
这辆车,是他的。
他不用等谁批准,不用求谁派车,想出来就能出来。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有点热了。
被他捂热的。
车开了一个多时辰。
顾暖带着她们在城东那条街转了一圈,又开到城南,远远看了看那些打仗时留下的痕迹,然后往回走。
富察含钰坐在副驾驶上,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那些新开的洋货铺子,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叫不出名字。
他看着那些穿着各式衣裳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洋装的,有穿短打的,走来走去。
他看着那些被炮火熏黑的墙,那些新补上去的砖,那些还在修的屋顶。
他什么都看。
眼睛不够用似的,拼命地看。
顾暖开着车,偶尔扭头看他一眼,看他那副样子,嘴角就弯一弯。
回到霍公馆门口,车停下来。
顾暖熄了火,把钥匙拔出来,递给富察含钰。
“收好了。”
富察含钰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后座上,周芷兰和林姝下了车,站在车旁伸懒腰。陆敏也从后座下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富察含钰下了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高兴吧?”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高兴。
那种高兴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高兴,是霍鼎钧对他好,给他东西,带他出去。
那种高兴里头,总掺着点什么——怕,怕这是最后一次,怕明天就没了,怕自己配不上。
今天的高兴,不一样。
今天是他用自己的车,带她们出去兜风。
是他的车。
他想着,那手又攥紧了那把钥匙。
顾暖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我们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富察含钰。
“对了,陆敏有话跟你说。”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陆敏。
陆敏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富察含钰看着她,手心有点出汗。
陆敏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的事,是我不好。”
富察含钰愣住了。
陆敏继续说:“我不知道你那些事。顾暖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说话不好听,做事也不好看。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蹬蹬蹬的,敲在地上,走得很快。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
顾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她就是这脾气。嘴上不说,心里头已经认了。”
她说完,也走了。
周芷兰和林姝冲他挥手,上了另一辆车。
富察含钰站在霍公馆门口,看着那两辆车开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马,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的颜色。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把钥匙,攥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转身,慢慢走进去。
走过院子,走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
他推开门。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打量,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看着霍鼎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今天出去了。
想说,坐我的车,顾暖开的。
想说,她们很高兴,我也是。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攥着那把钥匙,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散尽的光,看着那把被攥在手心里的钥匙。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后头的人。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高兴,又多了一点。
他慢慢走进来,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
他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放在那盏小台灯旁边。
暖黄的光照着那把钥匙,照得它亮亮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外头的天,全黑了。
屋里,两盏灯亮着。
一盏在那边,一盏在这边。
照着两个人。
各坐各的,各忙各的。
可那屋里,不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