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孩子不炖汤了。
第一天,他没在意。心想可能是账本太多,顾不上。
第二天,还没炖。他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那张小桌子,那人埋在一堆账本里,头都不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盅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案边上的汤,没了。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批着文件,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那孩子从早坐到晚,除了吃饭上茅房,就没挪过地方。
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账本,眉心皱着,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
翻页,记字。翻页,记字。
像个小陀螺,转起来就没完。
霍鼎钧看了几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孩子真把他忘了。
不是那种故意的忘,是那种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忘。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颗埋在一堆纸页里的脑袋,忽然觉得——
那口气终于顺了。
从那天晚上富察含钰把手伸过来,说“我会帮爷”开始,他心里头就堵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天,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半夜睡不着觉,烧得他看见那孩子就想叹气。
可现在那团火,忽然就灭了。
灭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那孩子不伺候他了。
不炖汤,不送夜宵,不收拾书房,不按肩膀。每天就坐在那儿,看账本,看账本,看账本。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
真舒服。
没人端汤进来打断他批文件,没人小心翼翼地问他饿不饿,没人拿着小本子记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他就这么坐着,办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人还在那儿。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那孩子埋着,皱着,翻着,记着。
霍鼎钧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弯完了,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越不伺候他,越不搭理他,他越高兴?
这是什么毛病?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不是喜欢被伺候,是烦那孩子把自己当奴才。
那孩子每次端汤进来,那眼神,那动作,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都在说“我是来伺候爷的”“我是来讨爷欢心的”“我是来让爷别赶我走的”。
他看着就堵心。
现在那孩子不伺候了,坐在那儿看账本,看的是他自己的账本,学的是他自己的产业,忙的是他自己的事。
不是在讨好谁,是在做自己的事。
霍鼎钧想着,那嘴角又弯了弯。
弯完了,他又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真他妈有病。
他坐直了,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批了两行,又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
这法子行啊。
之前他就是太宠这孩子了,什么都顺着,什么都哄着,结果那孩子越想越多,越想越歪,把手伸过来气他。
现在好了。
功课一多,忙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以后那孩子要是再敢想那些有的没的,再敢那么气他,他就多布置功课。
看账本,看文书,看产业,看什么都行。
忙起来,累趴下,倒头就睡,看你还想不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想着,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看。
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霍鼎钧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这法子好像有点太狠了。
那孩子从早看到晚,连头都不抬,是不是看得太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算了。
让他看吧。
总比想着怎么伺候人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天早上,霍鼎钧走进书房,发现富察含钰已经坐在那儿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灯,还是那堆账本。
可那堆账本,比昨天矮了一截。
霍鼎钧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那张小桌子前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够。可那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怕怕的光,是另一种光。
像是什么东西做完了,做成了,可以喘一口气的光。
霍鼎钧看着他,问:“看完了?”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本一本,全是翻过的。
他又看了看桌子边上,那儿放着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他伸手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是笔记。
每一本账本,每一份文书,每一处产业,都记下来了。数字、人名、日期、地点,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这笔记,记的是账本上的东西。
可账本上有些不对的地方,这笔记上没记。
霍鼎钧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被他这么一看,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鼎钧把那叠纸放下,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富察含钰对面坐下。
“我问你几个问题。”
富察含钰点点头,手指攥紧了衣襟。
霍鼎钧拿起最上面一本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铺子,去年下半年进账比上半年多三成,怎么回事?”
富察含钰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那铺子……换了掌柜。”
霍鼎钧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富察含钰低着头,盯着那行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新掌柜……以前是别家铺子的二把手,会做生意。”
霍鼎钧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本。
“这个铺子,前年亏了,去年平了,今年又亏。怎么回事?”
富察含钰这回没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几行数字,盯了很久。
霍鼎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才开口,那声音更小了:“那个铺子……在北边。北边这两年打仗,人少了,生意不好做。”
霍鼎钧又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账本放下,拿起另一本。
“这个呢?去年进账比前年多一倍,可年底分红没涨,为什么?”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躲。
霍鼎钧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攥着衣襟的手指,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知道。
他知道那些不对的地方,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事,知道那些账本里藏着的弯弯绕绕。
可他不敢说。
霍鼎钧把账本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把声音放低了,放慢了。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错了不要紧,答不上来也不要紧。”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要是知道,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富察含钰的肩膀抖了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攥得泛白的指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铺子……进货的价钱不对。”
霍鼎钧没说话。
富察含钰继续说:“进货的价钱,比别的铺子贵。可进的东西,是一样的。多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完了,头垂得更低了。
霍鼎钧看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拿起那叠笔记,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不对的地方,你怎么没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