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低着头,那声音更小了:“不知道对不对……不敢写。”
霍鼎钧听着那四个字——“不敢写”。
心里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又问:“那你怎么记住的?”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迷茫。
像是在说——
记住就是记住,还分怎么记住吗?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满眼的迷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了很久。
这孩子记住那些数字,不是靠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孩子对自己小时候的事,几乎记不得。四岁那年的事,他旁敲侧击的问过,那孩子摇头,说“不记得了”。
连自己有个银锁,那孩子都没什么印象。
这不是天生的好记性。
这是被逼出来的。
霍鼎钧想起那些账本,想起那十年。
那十年里,这孩子被关在内院,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做任何事。
那他干什么?
看书。
可岑嫣会给他看什么书?
那些“怎么伺候男人”的书,那些“怎么讨好男人”的画册,那些“你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的道理。
他拼命看,拼命记。
因为记不住,就会挨罚。
记不住岑嫣教的东西,记不住那些规矩,记不住那些“你应该”和“你不该”。
他得记住。
必须记住。
记住这些,至少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就能少挨罚。
霍鼎钧想着这些,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些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那些数字、人名、日期、地点,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这孩子不是天生就会记这些。
是那十年里,练出来的。
那时候他能看的书太少,就那么几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滚瓜烂熟。
可看熟了之后呢?
他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点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熬过十年还不疯掉。
他开始想。
想那些书里的事,想那些书里没写的事,想那些书背后的道理。
可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想。
岑嫣不许他想。
岑嫣要他听话,要他照做,要他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就是不好掌控。
不好掌控,就要挨罚。
所以他学会了藏。
把那些想法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想过。
可那些想法还在。
那些数字背后的弯弯绕绕,那些账本里藏着的不对的地方,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可他不敢说。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那些满文和藏文写的东西。
想起那本小本子上,前面半本记着“姐夫爱吃什么”“回来要亲自脱大衣”,后面半本写着“额娘”“怕”“不知道”。
这孩子一直这么活着。
把真心话藏在别人看不懂的地方,把那些不敢说的话、不敢想的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
压得久了,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没有想过。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哑。
“你做得很好。”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了一遍:“很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好。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很好”。
他低着头,那眼泪又涌上来了。
可他没让那眼泪掉下来。
他憋着,忍着,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压下去,又翻上来。
他开口了。
“想要什么奖励?”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那眼睛里全是茫然。
奖励?
什么是奖励?
他做得好,岑嫣从来不给他奖励。
做得不好,就罚。做得好,就不罚。
他从来没想过,做得好,还能要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霍鼎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开口了。
那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我能一直……在霍爷身边吗?”
霍鼎钧愣住了。
他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那张脸上又怕又不敢信的表情,看着那副“能留下就是最大的奖赏”的样子。
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火,是另一种火。
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想骂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想骂这孩子没出息,骂他不知道什么是奖励,骂他把自己看得这么低。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这孩子被关着,被折腾着,被一遍一遍地教“你就是伺候人的”。
他做得好,岑嫣不罚他,让他好好睡一觉、不被关进黑屋子、没人过来折腾他。
这就是他得到的“奖励”。
他从来没得过别的。
他不知道奖励可以是别的东西。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股火,慢慢地,变了味儿。
变成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发慌。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轻。
“能。”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又酸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能”。
他低着头,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他攥着衣襟的手背上。
霍鼎钧看着那滴眼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伸手,想摸一摸那颗低着的头,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过了很久,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一眼,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照着那张小桌子,照着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照着那叠密密麻麻的笔记。
还有那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