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多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摆在靠窗的位置,不大,但刚好能摊开几本账本。
桌角放着一盏小台灯,黄铜的底座,乳白的灯罩,光线拢成一团,恰好照亮那一方天地。
富察含钰坐在那张桌子前头,埋在一堆账本里。
从早到晚。
不是霍鼎钧关着他,是不敢不看。
一个月,那么多箱子,他从早看到晚也看不完。
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让霍鼎钧觉得他在偷懒。
那些账本,有些是新的,有些旧得发黄,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脖子发僵,看得握笔的手指都起了茧。
可他还是不敢停。
他不知道霍鼎钧什么时候会来考校,不知道考校的时候会问什么,不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会怎样。
他只能看。
拼命地看。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偶尔抬起头,就能看见那张桌子。
看见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看见那人埋在一堆账本里,只露出半张脸,乌黑的眉毛微微皱着,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那样子,像是在打一场仗。
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仗。
霍鼎钧看着那张皱着的脸,看着那个拧成结的眉心,嘴角就会忍不住动一动。
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孩子,看个账本,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那孩子在怕什么。那些账本又不会吃人,那些数字又不会跳起来咬他。
可他知道那孩子在看。
在拼命地看。
在用那种“不看完就会死”的劲儿,一本一本地看。
他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可过一会儿,他又会抬起头,再看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那人还埋着,那眉心还皱着。
他就再看一眼,然后低下头。
如此反复。
外头的人来来往往,霍鼎钧一概不避。
有人来回事,他就让人进来。在书房里说,当着富察含钰的面说。生意上的事,铺子里的事,外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富察含钰一开始吓坏了。
第一次有人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着像是哪个铺子的掌柜。
他整个人都僵了。
那脸,唰地白了。
他想躲,想藏,想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可那桌子太小,藏不住。他只能坐在那儿,低着头,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让人看不见。
那掌柜的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又赶紧收回目光,跟霍鼎钧说话。
富察含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儿,被看见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账本都拿不稳。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让那人再看自己一眼。
好不容易那人走了,门关上,他才敢偷偷喘一口气。
可第二天,又有人来。
第三天,还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那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掌柜的,有管事的,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满身铜臭的商人。后来,还有穿军装的。
那些穿军装的人进来的时候,富察含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除了阿玛之外,他没见过军人。
可关于阿玛的记忆太久远了,阿玛在家穿的也没这么肃穆骇人。
他只听人说过。说那些人杀人不眨眼,说那些人手里有枪,说那些人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死。
他缩在那张桌子后头,头低得不能再低,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霍鼎钧没看他。
霍鼎钧跟那些人说话,说那些他听不懂的事。什么军需,什么饷银,什么这条线上的人不好惹、那条线上的人得让着点。
那些人说话粗声大气的,笑起来震得窗户都响。
可他们没有看他。
就算偶尔目光扫过来,也只是扫一下,就收回去了。
富察含钰慢慢地,不那么抖了。
他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听那些笑声,听那些人拍着桌子说“霍鼎钧你他妈的真够意思”。
他听着听着,忽然发现——
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那些人不会吃他。
不会像岑嫣那样,笑着笑着就翻脸。
不会像那些在顾暖家盯着他看的人那样,用那种让他浑身发冷的眼神打量他。
他们只是说话,只是笑,只是说完事就走。
他慢慢地,敢抬起头了。
有一次,一个穿着军装、肩膀上带着几颗星星的人进来,跟霍鼎钧说完事,临走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笑了笑,说:“这位就是富察府的格格吧?久仰久仰。”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那张脸上,没有打量,没有掂量,没有那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只有笑。
普普通通的笑。
他抿了抿嘴唇,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笑。
那人看见那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笑了。
他对一个陌生人笑了。
那个人没有把他怎么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嘴角又弯了一点。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
可他知道,这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出来。
他不知道这孩子自己有没有察觉。
但他看见了。
他每天看见那孩子埋在一堆账本里,每天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每天看见那孩子从吓得脸色发白,到慢慢不那么怕,到敢抬起头,到敢笑一下。
那笑很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是富察含钰对着外人笑的。
霍鼎钧看着那笑,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又翻上来。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盼头。
他知道,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让富察含钰练胆。
是为了让那些人看着。
让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富察含钰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看见他面前堆着的账本,看见他手里握着的笔,看见他偶尔抬起头时那张安静的脸。
让他们知道,富察府的东西,全部都要过富察含钰的眼,过富察含钰的手。
让他们回去说,富察府那位格格,不是摆设,不是傀儡,是真的当家做主的人。
这样,富察含钰走出去的时候,就算他还是胆怯,还是害羞,还是不太会说话——
那些人也会掂量掂量。
会想,这孩子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看着害怕,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是不是现在假装不敢抬头,回头就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