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会敬着,捧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霍鼎钧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富察含钰走出去的时候,不用怕任何人。
要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时候,先怕他三分。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
那些人也会自己吓自己。
他想着,那嘴角又动了动。
这孩子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
就那张脸,那身气派,往那儿一站,已经够让人掂量半天了。
再让他们知道账本全在他手里,产业全在他名下——
那些人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他想着,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富察含钰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后头,看账本,见人,偶尔笑一下。
霍鼎钧每天坐在书案后头,办事,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头。
有时候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各做各的事。
可那屋里,不冷清。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进来,说话,笑,说完走人。
外头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一个月还没到头,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那些生意场上的,是顾暖。
顾暖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林姝和周芷兰,三个人站在霍公馆门口,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霍鼎钧让人把她们请进来。
她们进了书房,一眼就看见窗边那张桌子,和桌上埋着的那个人。
富察含钰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就浮起一点笑。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是真的,是那种见了熟人、心里高兴的笑。
顾暖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富察含钰被关起来,想过他被欺负,想过他被霍鼎钧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她想过冲进来救人的场面。
可眼前这是什么?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摞着高高的账本,手里捏着笔,桌上摆着盏小台灯。看见她们,还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着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
顾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芷兰已经扑过去了,一把拉住富察含钰的手,上下打量:“含钰,你没事吧?顾暖说霍鼎钧把你关起来了,吓死我们了!”
富察含钰被她拉着,脸有点红,声音细细的:“没……没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账本,又看了一眼霍鼎钧那边,声音更小了:“我在看账本。”
周芷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堆得山一样的账本,嘴巴张得老大。
“这么多?”
富察含钰点点头。
林姝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往那些账本上瞟了一眼,又看了看霍鼎钧,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变了变。
顾暖也看见了。
她走到富察含钰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忽然问:“他逼你看的?”
富察含钰摇头,摇得很轻:“不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霍鼎钧让他看的。可霍鼎钧没有逼他。霍鼎钧只是说,一个月后来考校。
是他自己不敢不看,是他自己怕让霍鼎钧失望,是他自己从早看到晚。
可这话,他说不出来。
顾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明白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文件,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头都不抬。
顾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头的味儿,跟以前不太一样。
“行吧,”她说,“看来是我们多事了。”
她拍了拍富察含钰的肩膀,说:“好好看,看完了来找我们打牌。周芷兰输的钱还没给呢。”
周芷兰在旁边嚷嚷:“我什么时候输钱了?”
林姝拉了她一把:“走了走了,别耽误人家正事。”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放心,有欣慰,还有一点点的复杂。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来的不是顾暖,是陆敏。
陆敏是冲进来的。
高跟鞋蹬蹬蹬的,一路从门口敲到书房,那气势,跟要杀人一样。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窗边那张桌子,和桌上埋着的那个人。
她愣住了。
跟顾暖一样愣。
她来之前想的也是救人。她想霍鼎钧那天走得那么快,肯定没好事。她想那小孩那么可怜,肯定被欺负了。
她想她得来看看,得把人救出来,得让霍鼎钧知道她陆敏不是好惹的。
可眼前这是什么?
那人坐在那儿,面前是账本,手里是笔,桌上亮着灯。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怕。
可那怕,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来干什么、要说什么、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堵着他。
陆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富察含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
那嘴角,微微抿了抿。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陆敏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那些账本,又看了看富察含钰那张脸,又看了看霍鼎钧——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正看着她。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淡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
陆敏被他这么一看,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她哼了一声,蹬蹬蹬走到富察含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没事?”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陆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复杂得很。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的事。想起这人缩在墙角,哭得满脸是泪,说那些“愿意做姨太太”“本来就不该做正房”的话。
想起他那只露出来的脚,那只缠过的、变了形的脚。
现在这人坐在这儿,面前是账本,手里是笔,脸上虽然还有点怯,可比那天好多了。
她不知道霍鼎钧是怎么做到的。
她也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人好像真的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行吧,那我走了。”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看着她。
陆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她顿了顿,“有事就让人来找我。顾暖姐知道在哪儿找我。”
说完,她蹬蹬蹬地走了。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看着那空了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陆敏为什么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今天有两个人来看他了。
一个顾暖,一个陆敏。
她们好像都很担心他。
他想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