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坐在那儿,腰上别着那把枪,眼前是那些箱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月,把这些全部看完。
霍鼎钧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他富察含钰真的能做到似的。
可他做不到。
他连账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小时候岑嫣教过他一点,让他认字,让他看账,说“以后用得着”。他学了,学得很快,岑嫣还夸过他聪明。
可后来那些东西,他再没碰过。
他不敢碰。
他怕碰了,就让人看出来他会什么;让人看出来他会什么,就让人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让人知道他不是废物,就让人对他有指望。
有指望,就会失望。
他受不起失望。
他只能缩着,藏着,把自己缩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
可现在霍鼎钧把这么多箱子摆在他面前,跟他说,一个月看完。
他不敢说不行。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行。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做不到?在想霍鼎钧对他期望太高?在想万一做不好,霍鼎钧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嫌弃、会不会不要他?
霍鼎钧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办法。
他不能替这孩子看账本,不能替这孩子去巡铺面,不能替这孩子活成一个人。
这孩子得自己来。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扔在这儿,什么都不管。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往下落了一点。
落在富察含钰脚上。
那双脚藏在裙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点鞋尖。绣花的鞋面,细细的,窄窄的,比寻常女子的鞋还要小几分。
霍鼎钧看着那双鞋,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放了。
他该让这孩子把脚放了。
那脚缠了八年,骨头都勒断了,放开了也回不去原样。可放着,至少能松快些,能少疼些,能不用一辈子藏着掖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他撩起富察含钰的衣角,只是想看看摔着哪儿了。可那孩子把手伸过来,探向他腰下,说“我会帮爷”。
那孩子以为他要碰他。
以为他撩衣裳,是要做那种事。
以为他把他带回来、抱回来、放榻上、撩衣裳,是为了——
霍鼎钧想到这儿,喉咙发紧。
他现在要是说“你把脚放了”,那孩子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那天不碰他,是因为嫌弃这双脚?
会不会觉得他嫌这脚丑、嫌这脚难看、嫌这脚让他倒胃口?
会不会觉得他霍鼎钧,就是那种会在这种事上挑三拣四的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藏起来的脚,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能怎么说?
说他是因为尊重?
说他怕碰了富察含钰,这孩子就更会觉得自己只是个玩意?
还是说他霍鼎钧真就是个畜生,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就算……就算真动了心思,也得等这孩子长大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鼎钧自己都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动心思?
他对谁动心思?
对这个说话都哆嗦的小孩?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富察含钰好,是因为那孩子救过他,是因为那孩子可怜,是因为那孩子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他拿他当小孩。
当那个四岁时给他端汤、送他银锁、笑着说“顶针哥哥,送给你”的小孩。
他从来没想过别的。
可现在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记闷雷,劈在他脑门上。
他对这孩子……
他想着富察含钰的样子。穿着大红格格服站在灯底下,脸白得像雪,眉眼乌黑,睫毛又密又长。
哭着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还有那天吃爆肚,他尝着蒜的辣,抽着气,皱着脸,可还是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还有那天在车上,他抱着那个荷包,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说“我想请霍爷吃蛋糕,用我赢的钱”。
霍鼎钧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又急又乱。
他想起陆敏那句话。
“你真不是个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有病,莫名其妙骂他。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
陆敏说得好像也对。
他确实不太是个东西。
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动心思,他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才多大?再过半年才满十七。他二十四了,比人家大八岁多。
这孩子从八岁就被关起来,关到十六岁,什么都没见过,什么人都不认识,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这算什么?
这要是放在外头,人家怎么说?
他霍鼎钧趁人之危,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想着,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火,是另一种火。
烧得他胸口发慌,烧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得走。
他不能站在这儿了。
再站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把这孩子吓成什么样。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孩子还低着头,还攥着衣襟,还缩着。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哑。
“你的脚……”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霍鼎钧看着那颗垂着的头,看着那缩着的肩膀,看着那副怕得要死的样子。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你想放就放。”
就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比昨天还快。
大步流星,几步就跨出了那扇门,穿过月亮门,穿过那条石子路,穿过那些站在廊下不敢吭声的下人。
他身后,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那空了的门口,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忽然说那句话。
不知道“放”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说完就走。
他只知道霍鼎钧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