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只手,冰凉凉的,抖抖索索的,从他衬衫下摆钻进去。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刀架在脖子上没怕过,枪顶在脑门上没慌过。可那只手探过来的时候,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立,是另一种。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吼完了,摔门走了,坐在书房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心口发闷,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连账本都看不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样不行。
他让富察含钰去找顾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这孩子学会跟人相处。
学会跟一个人相处,就知道跟第二个人怎么处,跟第十个人怎么处,跟第一百个人怎么处。
慢慢就敢走出家门,敢站在人群里,敢让别人看见他。
不是为了让他学那些狗屁伺候男人的事的。
他知道顾暖不是那个意思。那女人嘴欠归嘴欠,心是正的。
她带着沈毓、林姝、周芷兰陪富察含钰说话,讲外面的事,讲女人也能自己过活,讲不用讨好谁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富察含钰呢?
这孩子满脑子装的什么?
记了一本子“姐夫爱吃什么”“回来要亲自脱大衣”“心烦要泡茶放纸条”。
那本子霍鼎钧翻过。前面半本,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些。后面半本,用满文蒙文和藏文写的,他才认出几个字——“额娘”“怕”“不知道”。
这孩子把真心话藏在没人看得懂的文字里,把那些伺候人的屁话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照着做。
炖汤、送夜宵、收拾书房、按肩膀。
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这孩子就觉得自己欠了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昨天那只手,也是从那些屁话里学来的吧?
岑嫣教的,那些画册教的,那些“你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教的。
霍鼎钧想着,那股火又往上拱了拱。
拱到喉咙口,拱得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既然这样,那就别学了。
事情那么多,什么东西不能学?非得从外头学一堆狗屁东西回家来折磨他?
他霍鼎钧什么不能教?
教他看账本,教他管产业,教他怎么从那扇门走出去,站直了让人看见。
不比那些伺候人的屁话强一万倍?
霍鼎钧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拉开抽屉。
里头躺着一把枪。
比富察含钰练的那把更小,更轻,后坐力更弱。他让人特意找的,给那些手劲儿小的人用的,一枪打出去,不至于震得手腕发麻。
他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又拿过一旁的枪套,牛皮做的,细细软软的,能别在腰上,贴着身子,外头罩着衣裳,谁也看不见。
他把枪放进枪套,攥在手里,推门出去。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砾站在廊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霍鼎钧没理他,大步往别院走。
走到月亮门口,他停了停。
那扇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昨天晚上他摔门走了,把那孩子一个人扔在屋里。那孩子膝盖上还有伤,他揉过的地方还红着,那孩子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咽下去,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榻上。
富察含钰就坐在榻边。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大红衣裳,还是那样低着头,垂着眼。听见门响,他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他没睡。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那双红得还没消肿的眼睛,那副缩在那儿不敢动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股火,又变了味儿。
变成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发慌。
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富察含钰面前站定。
富察含钰不敢抬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等着。
等着霍鼎钧骂他,或者打他,或者像昨天那样摔门就走。
可他等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伸过来,撩起他的衣襟。
富察含钰浑身一僵。
那手没停,撩开外头的大衣裳,露出里头的中衣,又撩开中衣,露出腰侧那一小片皮肉。
凉凉的空气钻进去,激得他起了一层细栗。
他不知道霍鼎钧要干什么,只能僵着,抖着,等着。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贴上来了。
凉凉的,硬硬的,贴着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肉。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牛皮做的枪套,正被霍鼎钧按在他腰上。
枪套里头,插着一把枪。
比他练的那把更小,更精巧,黑沉沉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没看他,低着头,把枪套上的带子绕到他腰后,收紧,扣上。
那动作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扣好了,他直起腰,低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还低着头,还不敢看他。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压在他头顶上。
然后他听见霍鼎钧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一字一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这把枪比之前那把轻,后坐力小,你拿着正好。”
富察含钰听着,不明白。
霍鼎钧继续说:“从今天起,随身带着。睡觉也得放枕头底下,不许离身。”
富察含钰的肩膀抖了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枪,不知道这是不是又要他去杀人,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敢问。
他只能点头。
点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
霍鼎钧看见那个点头,眉头皱了皱。
他弯下腰,伸手托起富察含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富察含钰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双眼睛里全是怕,全是红血丝,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躲,在藏,在拼命把自己缩起来。
霍鼎钧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听好了。”
富察含钰不敢动,就那么被他托着下巴,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谁靠近你,你害怕,就把枪掏出来,对准那个人。”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霍鼎钧继续说:“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