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落下来,砸在富察含钰耳朵里,砸得他脑子里嗡嗡的。
包括霍鼎钧?
对准霍鼎钧?
他怎么敢?
他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霍鼎钧看着那颗摇来摇去的头,看着那张拼命否认的脸,手上加了点劲儿,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
“我说话,你听着。”
富察含钰僵住了,不敢再动。
霍鼎钧说:“掏出来,对准。那人要是还往前走,还靠近你,不听警告,你就扣扳机。”
富察含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扣扳机?
对着人?
对着霍鼎钧?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松开手,直起腰,低头看着富察含钰,那声音更沉了。
“不管对方是谁,什么身份,你都不用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拿这把枪怎么办。
他只知道那把枪贴在他腰上,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铁,像一道符,像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霍鼎钧没等他回过神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阿砾,还有几个下人,手里抬着箱子,一箱一箱的,摞得高高的。
霍鼎钧侧开身,让他们进来。
箱子被抬进来,放在地上,一个接一个,摆了半间屋子。
下人们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富察含钰坐在榻边,看着那些箱子,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不知道霍鼎钧要干什么。
霍鼎钧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头,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摞一摞的文书,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泛着陈旧的纸黄色。
他又掀开一个。
还是文书。
再掀开一个。
账本。
一箱一箱的,全是账本和文书。
他转过身,看着富察含钰,开口了。
“这是富察府所有的产业文书。房契、地契、铺面的账本、往来的账目,全在这儿。”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富察府有产业。
岑嫣提过,霍鼎钧给过他那些契书,他看过,然后锁起来了,再没敢翻。
可他不知道有这么多。
这么多箱子,这么多账本,这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他,继续说:“给你一个月。”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茫然,还是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鼎钧说:“一个月,把这些全部看完。”
富察含钰愣住了。
看完?
这么多?
他连账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小时候岑嫣教过他一点,让他认字,让他看账,说是“以后用得着”。
可他不知道用着什么,只知道岑嫣让他学,他就学。
后来那些东西,他再没碰过。
他不敢碰。
霍鼎钧不管他在想什么,继续说:“一个月后,我来考校。答得上来的,就过了。答不上来的,我再教一遍,你接着看。”
富察含钰听着,那眼睛里的茫然,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听懂了。
霍鼎钧是要他学会看这些。
学会看账本,学会管产业,学会知道富察府有什么、没什么、该怎么办。
可他不明白。
霍鼎钧为什么让他学这些?
他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学这些有什么用?
霍鼎钧看见他那个眼神,知道他又在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富察含钰,那声音更硬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
霍鼎钧说:“学会了,我亲自带你去巡那些铺面。让你知道那些铺子在哪儿,那些掌柜长什么样,那些人见了你该怎么称呼。”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让你知道,你是什么人。”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是什么人?
他是被关在富察府十年的人,是被当成女人养大的人,是差点死在岑嫣手里的人,是被霍鼎钧收留的人。
他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可现在霍鼎钧说,要让他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低着头,那眼泪又涌上来了。
可他没让那眼泪掉下来。
他憋着,忍着,把那点酸涩咽回去,咽得喉咙发苦。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指。
他知道那孩子在哭。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过了很久,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想抓住、又不敢抓住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一眼,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和地上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箱子里的账本和文书,泛着陈旧的纸黄色,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翻开它们。
富察含钰坐在榻边,腰上别着那把枪,眼前是那些箱子。
他不知道一个月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霍鼎钧站在他面前,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