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正低着头,撩着衣角往里头看。
小腿露出来了,细细的,白得晃眼。他仔细看过去,膝盖那儿有一块红,不算太重,就是磕着了,没破皮。再往上,好像没什么。
他正想再撩高一点,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
忽然,他手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探过来了。
冰冰凉凉的,细细的,抖抖的,从他衬衫下摆钻进去,贴着他的腰,往不该碰的地方探。
霍鼎钧浑身一哆嗦。
那一下,他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他一把握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猛地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正看着他,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还湿着,身子还在抖。
可那只手,还在他腰那儿,还在不该碰的地方。
霍鼎钧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开口了,那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要干什么?”
富察含钰被他声音冻得一抖,手想缩回去,可被攥着,缩不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抖抖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
“我会……我会帮爷……”
霍鼎钧愣住了。
帮爷?
帮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那些话。
那些富察含钰刚嫁过来时候说的话——“霍爷要不要纳几房姨太太”。
那些顾暖告诉他的事——岑嫣是怎么把这孩子养大的,是怎么教他的,是怎么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玩意的。
还有刚才那些话——“我愿意做姨太太”“我本来就不该做正房”。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以为他在做什么?
以为他撩衣裳,是要碰他?
以为他刚才打那一顿,是生气了要发泄?
以为他把他带回来、抱回来、放榻上、撩衣裳,是为了——
霍鼎钧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头发。
他的头发,好像在动。
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的,往起立。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
全都立起来了。
像炸了毛的猫。
像被雷劈过的刺猬。
他活二十四年,从来不知道人的头发真能立起来。
可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他自己的头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富察含钰正低着头等着挨骂呢,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张得大大的。
霍鼎钧的头发——
立起来了。
那些平时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正从发根那儿一点一点地立起来,立得蓬蓬松松的,像一团被炸开的黑云,罩在他脑袋上。
富察含钰张着嘴,看着那团蓬松的头发,看着那张黑透了的脸,看着那双像是要喷火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霍鼎钧生气了。
非常生气。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生气。
他缩了缩,想往后躲,可手还被攥着,躲不动。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那团蓬松的头发,整个人都傻了。
霍鼎钧看见他那副样子,更气了。
气疯了。
气炸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大声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富察含钰!”
那声音在屋里炸开,炸得窗户都嗡嗡响。
“我在你心里——”
他顿了顿,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来。
“就这么不是东西?”
“是这种禽兽?”
他瞪着富察含钰,那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一样。
富察含钰被他吼得浑身一抖,那脸更白了,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拼命摇头,想说话,想说“不是”“我没有”“我不敢这么想”,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摇头,拼命摇头,摇得那眼泪又甩出来了。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着那双红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看着那副拼命摇头、拼命否认的样子。
他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
在说“不是”,在说“不敢”,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就是觉得他是个会欺负人的、会拿人泄火的、会在这时候做那种事的禽兽。
他站在那儿,那头发还立着,那脸还黑着,那手还攥着。
他什么都没再说。
就那么瞪着富察含钰,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手了。
他把那只手甩开,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富察含钰的手落下去,垂在身侧,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霍鼎钧没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撩衣角。
继续找伤处。
他刚才看见膝盖那儿有一块红,应该就是那儿。不用再看别的地方了。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富察含钰膝盖上。
按下去的时候,他没省着力气。
那一下,按得结结实实的。
富察含钰闷哼了一声,那身子猛地一抖,可他没躲,没缩,没把手伸过来挡。
就那么坐着,等着,忍着。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心想,你不是要忍吗?你不是什么都能忍吗?你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禽兽、就是会欺负你的人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真的疼是什么滋味。
他手上又加了点劲儿。
那药油在掌心化开,热热的,辣辣的,他按在那块淤红上,用力揉着,揉得那皮肉都在他指下变形。
富察含钰的牙咬得紧紧的,那脸白得透明,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可他就是不躲,不吭声,不喊疼。
就那么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