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生生地忍着。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那张咬紧的嘴,看着那双拼命憋着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手上那劲儿,忽然就松了。
一点一点的,松下来了。
揉着的动作从用力变成了轻柔,从狠变成了慢。
他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把那药油揉进皮肉里,把那淤血揉散。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轻轻的揉搓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富察含钰的,轻轻的,细细的,一抽一抽的。
他自己的,沉沉的,闷闷的,比刚才更沉了。
霍鼎钧揉完了。
他把药瓶盖上,放回药箱,站起来,低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人还坐着,还低着头,还垂着眼。那膝盖上红了一片,是药油的痕迹,也是他刚才揉出来的痕迹。
裙摆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的,可那人还是缩着,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什么小东西。
霍鼎钧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好休息。”
就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几步就跨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阿砾的声音,像是在问什么,他没理,就那么大步往前走,穿过月亮门,穿过那条石子路,穿过那些站在廊下不敢吭声的下人。
他一直走到书房,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黑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把大椅上。
他走到窗边,站住,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
那头发,这会儿已经塌下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塌的。
他伸手摸了摸,还是蓬的,还是炸的,但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想着刚才那样子——那孩子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他那头炸起来的毛,跟见了鬼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事。
那孩子把手伸过来的时候。
那孩子说“我会帮爷”的时候。
那孩子被他吼了之后,拼命摇头,拼命否认,拼命想让他相信不是那个意思的时候。
还有他揉那膝盖的时候,那孩子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的时候。
他想着想着,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烧得五脏六腑都疼的火,是另一种火。
闷闷的,沉沉的,烧得他胸口发慌。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小时候被继母迫害,差点死在巷子里。十几岁出来混,被人骂过狼崽子,被人当街吐过唾沫。
后来发达了,那些面上恭敬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他。
他都不在乎。
那些人的骂,伤不了他。那些人的恨,动不了他。那些人的阴阳怪气,他当放屁。
可今天呢?
今天他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个东西”。
他被自己娶回来的人当成“会拿人泄火的禽兽”。
他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吼得窗户都嗡嗡响,可吼完了,他还得蹲下来,给人揉膝盖。
揉完了,他只能说“好好休息”,然后自己走人。
他想着,那火又往上拱了拱。
拱得他胸口发疼。
这样不行。
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这种日子再过下去,他真要死了。
死他是不怕的。
他霍鼎钧,从小在狼窝里长大,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什么生死关头没闯过?死有什么可怕的?眼睛一闭,腿一蹬,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气死不一样。
气死太窝囊了。
他想想那个场面——人家问起来,霍鼎钧怎么死的?说被气的。被谁气的?被他媳妇。为什么气的?因为他媳妇以为他是禽兽。
他想着那个场面,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行。
绝对不行。
尤其是被富察含钰气死的。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知道他为什么吼,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了。
那孩子只知道怕,只知道躲,只知道把自己往泥里踩。
他气成那样,吼成那样,那孩子还在那儿拼命摇头,拼命否认,拼命想让他相信“不是那个意思”。
可“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觉得你是禽兽”?
还是“我不敢觉得你是禽兽”?
他想着,那火又变了味儿。
变得又酸又涩,烧得他喉咙发苦。
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看着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有他没看完的账本,有他没回的信件,还有一盏冷了的茶。
他拿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冷的,涩的,苦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那孩子伸过来的手。
那孩子说“我会帮爷”的声音。
那孩子被他吼了之后,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还有那孩子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黑漆漆的房梁。
二十四岁。
他才二十四岁。
照这么下去,他能不能活到二十五都不一定。
他想着,那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又想叹气又想骂人的动。
然后他坐直了,拿起账本,翻开。
看吧。
不看又能怎样?
总不能再去别院。
再去,看见那人,又要生气。
不见,又放不下。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进退不得。
他想着,那眉头又皱起来了。
可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账本,一行一行地看。
外头的夜,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