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屋里炸开,炸得他耳朵都嗡嗡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啪”的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一声接一声。
富察含钰趴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那声音听着吓人,一下一下的,脆得很,像是能把人打烂。可他趴着,等着那疼落下来,等着那疼把他撕开——可那疼,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
只是声音大。
听着唬人。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疼有多重才算重,不知道霍鼎钧打他是不是真的用力,不知道这是不是岑嫣说的那种“男人生气了就会打人”的打。
他只知道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响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响得他连哭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霍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
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又失声了。
就像刚嫁过来那些日子,见了霍鼎钧就说不出话的时候一样。
他趴在那儿,那身大红缩成一团,那脸埋在手臂里,那身子还在抖,可那抖,不是刚才那种怕的抖,是另一种抖。
是羞耻。
他从没被人打过屁股。
在富察府那十年,岑嫣罚他,是让他跪,是让他抄经,是让他饿着,是让他不准睡觉,是让他在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关个十天半个月。
不打他,因为“打坏了这张脸不值当”。不碰他,因为“身子得留着,留着以后有用”。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
这样按着,这样趴着,这样一下一下地打着。
那地方,是羞人的地方。
是让人碰不得、看不得的地方。
他就那么趴着,那脸烧得滚烫,那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淌了满脸,淌得那袖子都湿了。
可霍鼎钧没停。
霍鼎钧一言不发,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打着。
他打得不重,他自己知道。
他手上留着分寸呢,没打实,就是声音大,听着吓人。
可他就是不停。
他心想,他都要被气死了。
再不给这孩子立点规矩,再不让这孩子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念头不能有,他真被气死了怎么办?
他被顾暖阴阳怪气,被陆敏指着鼻子骂,被那孩子那些话气得五脏六腑都烧起来。
他忍了一路,忍到现在,忍得胸口都疼。
他不能再忍了。
再忍,这孩子还以为那些话说得对、想得对、做得对。
再忍,这孩子下次见了什么人,还要说什么“愿意做姨太太”“本来就不该做正房”的屁话。
他得打。
打到这孩子记住,这些话不能说。
打到这孩子知道,他霍鼎钧娶回来的人,不是用来做姨太太的。
他一言不发地打着,那“啪啪”的声音在屋里响着,一声接一声。
不知道打了多久。
他终于停了。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那儿,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
那团大红还在抖,抖得轻轻的,细细的。那脸埋着,看不见。只有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抽气。
霍鼎钧没说话。
他把人扶起来,让他在榻边坐好。
富察含钰低着头,那脸全是泪,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那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黏在眼皮上。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霍鼎钧,就那么坐着,那手不知道该放哪儿,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霍鼎钧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那个小药箱。
那是他让人备着的,放在别院里,万一有个磕着碰着,好随时用。
他拎着药箱走回来,在富察含钰面前站定。
伤哪儿了?
他还没问出来,就顿住了。
他不知道伤哪儿了。
那孩子刚才摔在地上,他听见那一声闷响,可摔着哪儿了,他不知道。那孩子自己摇头说没伤着,可那摇头,是不敢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身皱成一团的大红,看着那歪着的环佩,看着那沾了灰的裙摆。
他不知道伤在哪儿。
他只能自己看。
他弯下腰,伸出手,撩起那衣角。
就撩起一点点。
够他看一眼就行。
富察含钰浑身一僵。
那衣角被撩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那凉凉的空气,从他衣摆底下钻进去,钻到腿上,钻到那不该被人看见的地方。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岑嫣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男人娶你回去,是要用的。”
“你这身子,就是留给男人的。”
“他想要的时候,你就要给。他不想要的时候,你不能要。记住了吗?”
“你要是伺候不好,他就会去找别人。那些外头的女人,比你鲜亮,比你懂事儿,比你放得开。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得学会伺候人,得学会让他舒服,得学会让他离不开你。”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一句一句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想起出嫁前那些日子,岑嫣教他的那些事。
怎么脱衣裳,怎么躺下,怎么让人碰。
怎么忍着,怎么受着,怎么不吭声。
怎么在那事儿之后,还要笑着,还要伺候着,还要说“霍爷辛苦了”。
他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怕。
后来懂了,更怕。
可他从来没见过霍鼎钧有别人。
嫁进来半年多了,霍鼎钧从没碰过他。
他每天炖汤送去,每天站在书房门口,每天等着霍鼎钧回来。
可霍鼎钧从不让他进卧房,从不让他近身,从不对他做那些岑嫣说过的事。
他以为霍鼎钧嫌弃他。
嫌他是男的,嫌他不干净,嫌他不配。
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又偷偷地难受。
可今天——
今天霍鼎钧见了那个姑娘。
那个穿洋红色洋装的姑娘,那么漂亮,那么明艳,那么鲜活。
霍鼎钧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可富察含钰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眼。
后来那姑娘追出来,堵着他,说那些话。他不知道那姑娘为什么那样看他,为什么那样说话。他只知道,那姑娘喜欢霍鼎钧。
喜欢得满眼都是。
喜欢得藏都藏不住。
霍鼎钧呢?
霍鼎钧也会喜欢她吗?
他想着,心里头那点难受,又冒上来了。
可现在,霍鼎钧在撩他的衣角。
在碰他。
在看他。
富察含钰僵在那儿,脑子里那些念头转得飞快。
霍鼎钧今天见了喜欢的人。
那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碰不得。
可他呢?
他是被送来的玩意。
是岑嫣送给霍鼎钧的物件。
是可以碰的,是应该被用的,是留给霍鼎钧泄火的。
霍鼎钧今天在外头受了气——他听见陆敏骂霍鼎钧了,骂得那么难听。霍鼎钧肯定生气,肯定窝火,肯定需要发泄。
可那姑娘不在。
那姑娘走了。
只有他在。
只有他这个玩意在。
他趴在那儿,被霍鼎钧打了一顿。他不知道为什么被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霍鼎钧生气了,很生气。
现在霍鼎钧不打了。
现在霍鼎钧在撩他的衣裳。
在看他。
在碰他。
这是……要那个了吗?
富察含钰想着,那脸更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嫣教过他,可那只是说,只是比划,只是让他看着那些画册。他从没真的做过,从不知道真的做起来是什么样。
他怕。
怕疼,怕羞,怕做不好。
可他更怕另一件事。
怕霍鼎钧嫌他做得不好。
怕霍鼎钧有了别人就不要他。
怕霍鼎钧觉得他没用了,把他赶出去。
他不能。
他不能做不好。
他得让霍鼎钧舒服,得让霍鼎钧满意,得让霍鼎钧觉得他有用、能用、好用。
这样,他才能留下。
才能继续留在霍鼎钧身边。
才能不被赶走。
他想着,那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他不敢动。
不敢抬头。
不敢看霍鼎钧的脸。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衣角还撩着,那凉凉的空气还在往里钻。
他不知道霍鼎钧在看什么,不知道霍鼎钧在想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
霍鼎钧想要,他就得给。
这是他的命。
是他被养大的用处。
是岑嫣说的,“你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
他想着,那手慢慢松开了。
那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看着他,看着那被撩起的衣角,看着不敢动的他。
富察含钰把那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
他把手伸出去。
很慢,很慢。
抖得厉害。
那手从他身侧探过去,探向霍鼎钧的腰,探向腰下的地方。
他的脸烧得滚烫,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还湿着,身子还在发抖。
可他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小心翼翼的。
一点一点的。
像一只小动物,不知道自己将要碰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做,只知道——他得做。
他得让霍鼎钧满意。
他得让自己有用。
他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