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自己还在抖,还在流泪,还在拼命忍着。
陆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脆那么亮了,变得有点闷,有点沉。
“你多大?”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纳姨太太的事,还在转那些“我愿意让”的话,忽然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了,声音还是抖抖的:“再……再过半年,就满十七了。”
陆敏听了,那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牙疼。
不是那种真的牙疼,是那种“我听了这话牙都酸了”的疼。她皱了皱脸,又松开,又皱了皱,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消化的东西。
她看了看富察含钰那张脸,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那红红的肿肿的眼睛,那副缩在角落里还在抖的样子。
然后又看了看他那只还露在外头的脚。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只脚,声音闷闷的:“那这个呢?怎么回事?”
富察含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己那只脚,那脚还露在外头,鞋子小小的,脚背拱得高高的,脚踝细得像一根柴。
他下意识想把裙子往下拽,想遮住,想藏起来。可那手不听使唤,怎么都拽不动。
他只能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抖得更厉害了。
“在……在家里就缠了。”
陆敏听见这句话,那脸上那个奇怪的表情,更奇怪了。
她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脚,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她有点懵。
十七岁。
再过半年满十七。
十六七岁的人,缠着足,穿着大红的格格服,坐在霍鼎钧旁边,被霍鼎钧那样看着。
她想起刚才在外头看见的那一幕。
霍鼎钧站在那人面前,替他挡着目光,低着头跟他说话,那人走的时候,霍鼎钧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那人进了屋还在看。
她追了霍鼎钧三年。
三年。
满北平城都知道她陆敏喜欢霍鼎钧,想嫁给他。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家里人说“那人心思深不是良配”,她就是喜欢,就是追,就是想让霍鼎钧看看她。
霍鼎钧看吗?
看。
可那看,跟她想要的不一样。
是那种淡淡的看,客气的看,礼貌的看。是那种你看他一眼、他回你一眼、看完就移开的看。
不是刚才那种。
刚才那种看,是不一样的。
她看见了。
她看见霍鼎钧看着那个人的样子,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看见那人走的时候霍鼎钧还在看。
她那时候不服气。
她想知道那人是谁,想知道凭什么,想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可现在她蹲在这儿,看着眼前这个缩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是泪、还在跟她说什么“愿意做姨太太”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不服气,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她追了三年的人,喜欢的是这个?
这个才十六七岁、缠过足、缩在角落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是她爹常说的——
“霍鼎钧那人,心思深沉,你猜不透他心里装的是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一肚子坏水。看着就不是好人,你别往上凑。”
她以前不信。
她不信霍鼎钧是坏人。她见过他做事,见过他对底下人,见过他在生意场上那些手腕。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人,可她觉得,那不是坏,那是本事。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看着那脚,看着那脸,看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霍鼎钧是好人吗?
好人会把这样的人娶回家?
好人会让这样的人穿成这样出来见人?
好人会让这样的人坐在他旁边,被那么多人看着?
她想起刚才在外头,那些人的目光,那些打量,那些窃窃私语。那小孩就站在那儿,垂着眼,被那么多人围着,看着,议论着。
霍鼎钧就站在旁边,看着。
不挡着,不护着,就那么看着。
她想,如果是她,被那么多人那样看着,她肯定不怵。
她从小就是被看着长大的,越多人看她越来劲儿。
可这小孩不一样。这小孩一看就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是那种被人看一眼就害怕的。
霍鼎钧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知道还把人带来?
还让人穿成这样?
还让人站在那儿被人看?
她想着,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服气,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蹲在这儿,看着这个还在抖、还在流泪、还在说那些傻话的小孩,忽然有点想骂霍鼎钧。
不是骂他娶了别人,是骂他把这么个人弄成这样。
变态吧?
她盯着富察含钰那只脚,又看了看那张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霍鼎钧不会是喜欢小孩吧?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霍鼎钧那人她追了三年,虽然没追上,可她觉得自己还是了解一点的。他不是那种人。
可要不是喜欢小孩,那他喜欢什么?
喜欢这种缠了足的、可怜巴巴的、一看就什么都不会的?
她想着,那脸上那个奇怪的表情,又变了变。
妈的。
变态。
她爸说得对,这人一肚子坏水,看着就不是好人。
可她又不信。
她追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变态?
她蹲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心里头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她自己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