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走到他跟前,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他。
那眼神,还是那种从上往下看的眼神。可那眼神里头的味儿,越来越复杂了。
富察含钰被她看得浑身发抖,那抖从肩膀开始,抖到手臂,抖到手指,抖得怎么都止不住。他想躲,可躲不了。他想跑,可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他踩到了裙角。
那裙角被他踩在脚下,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那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一下,陆敏似乎伸了伸手,但富察含钰倒的太突然,她没拉住。
富察含钰摔在地上,手肘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那裙子太长了,绊着他,他怎么都起不来。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脚上凉凉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裙摆掀开了,露出一截脚踝,还有那只脚。
那只缠过的、变了形的、不能见人的脚。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脸,那本来就白得像纸的脸,一瞬间白得没了人色。
陆敏也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那只脚,看着那脚的样子,看着那明显是缠过足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见过缠足的女人。小时候,她家里的老妈子就是缠过足的,走路一晃一晃的,走不快,也走不远。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问老妈子脚怎么了。老妈子只是笑,说裹过,就不一样了。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民国十年了,还有人在缠足?
还是个穿着大红格格服、坐在霍鼎钧身边、被她当成对手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那只脚,看着那张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看着那副浑身发抖、拼命想把裙子往下拽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
富察含钰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把裙摆放下来,想遮住那只脚,想把自己藏起来。可那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都扯不好,怎么都遮不住。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陆敏的脸。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
他完了。
他给霍鼎钧丢人了。
他应该躲起来的,应该不出来的,应该听林姐姐的话让她们送他回去的。他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那身大红的衣裳缩成一团,像一团火,可那火是冷的,是抖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烧成灰烬躲起来的。
他想起霍鼎钧。
想起霍鼎钧握着他的手,想起霍鼎钧说“很好看”,想起霍鼎钧站在他面前挡住那道目光的样子。
霍鼎钧对他那么好。
那么好。
他要报答的。
他得报答。
他不能让霍鼎钧因为他在外头丢人,不能让霍鼎钧因为他被人笑话,不能让那个叫陆敏的以为霍鼎钧娶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他得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陆敏,那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红血丝,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
他开口了,声音抖得都要碎了,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陆小姐……”
陆敏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富察含钰看着她,拼命忍着那眼泪,可那眼泪不听使唤,一边忍着一边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
“我……我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说,他不是想跟她抢。想说,霍鼎钧如果喜欢她,他愿意让。想说,他本来就只是个替身,是个摆设,是个不该占着那位子的人。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听明白。
他只能断断续续地,把那点意思挤出来。
“霍爷……霍爷他……我……我是、我不是女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
“他只是看我可怜。”
这话在他心里头转了无数遍,可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我……我本来就不该做太太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陆敏的脸。
“霍爷他……他看我可怜,才让我留下的。本来……本来应该把我退回去的……岑嫣把我嫁过来,霍爷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娶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就是命好,暂时……暂时做了太太。可我知道……我不配的……我什么都不会,不能生儿育女,不能给霍爷长脸……刚才在外头,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我给霍爷丢人了……”
他说着,那眼泪又涌上来,淌得满脸都是。
“陆小姐……你……你要是……要是想做霍太太,我……我愿意的……我愿意做姨太太……我是被送来当玩意的,本来就不该做正房……霍爷对我那么好,我……我不能拖累他……”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说,想让陆敏知道,他不会拦着,不会抢,不会碍事。
他只是想活着,想留在霍鼎钧身边,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都行,做姨太太也行。
只要别赶他走。
只要别让他自己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那身大红缩成一团,那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声音,抖抖的,碎碎的,从那一团红里头传出来。
陆敏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她看着那团红,看着那抖成一团的人,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那变,变得很慢,很复杂。
陆敏蹲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人,看着那双哭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拼命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明白了。
这人说的都是什么?
什么本来不该做太太?什么命好暂时做了?什么愿意做姨太太?什么叫不能生儿育女?什么叫不是女的?
她忽然蹲了下来。
蹲下来,跟富察含钰平视。
不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不是那种带着掂量、带着不屑的看,就是平视,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看着陆敏那张脸,看着那双离他很近的眼睛,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蹲下来,不知道她还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