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追了霍鼎钧三年。
三年里头,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霍鼎钧不喜欢她这种张扬的,想过霍鼎钧心里头有人,想过霍鼎钧可能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眼前这种。
她设想过无数次的情敌,应该是那种跟她差不多的——家世好的,模样俊的,能说会道、会来事儿的。
就算不是她这种张扬的,也该是那种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个东西……人。
这么个缩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是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
她盯着富察含钰那张脸,那张脸确实好看。
她刚才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不得不承认,这人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她这种浓烈的、张扬的、让人一眼就看见的好看,是那种静静的、沉沉的、让人看进去了就挪不开眼的好看。
可现在这张脸,哭得红红的,肿肿的,湿湿的,那好看里头,多了点别的什么。
多了点可怜,多了点让人心里头发软的东西。
陆敏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还在往下淌的眼泪,看着那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那些话,那些“装可怜”“想陷害我”的话,现在想起来,有点蠢。
这人哪是会装可怜的样子?
真会装可怜的,哪会哭成这样?哪会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哪会一边哭一边说什么“愿意做姨太太”?
她听着那些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本来就不该做太太”,什么“霍爷看我可怜才让我留下的”,什么“我不是女的”——等等,不是女的?
陆敏愣了一下。
男的?
她盯着富察含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身大红的格格服穿得严严实实的,那脸白白净净的,那眉眼细细弯弯的,那说话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哪有半点像男的?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听岔了。这人要是男的,那她陆敏就也是男的,比男的还男的。不可能。
可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不能生儿育女,本来就不该做正房,愿意做姨太太。
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不能生儿育女”?
她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只还露在外头的脚,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被霍鼎钧欺负了?
不是那种欺负,是那种……那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欺负?
她想起那些传言。霍鼎钧发家发得快,手段狠,得罪的人多。有人说他心黑手辣,有人说他吃人不吐骨头,有人说他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她以前不信。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人要是真被霍鼎钧欺负了,那她刚才那些话,什么“装可怜”“想陷害”,那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人,从小嘴快,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怵。可这会儿,她蹲在这儿,对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哭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蠢。
富察含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不想哭的。他想忍着,想憋住,想在陆敏面前撑着,想好好把话说清楚。可他忍不住,那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他低下头,拿袖子拼命擦脸,擦得那袖子都湿了,那脸都红了,可那眼泪还是往下淌。
陆敏看着他那样,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重。
她想站起来走人,不管这闲事。
这是霍鼎钧的人,霍鼎钧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追了霍鼎钧三年没追上,那是她没本事,跟这人有什么关系?
可她站不起来。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这人哭,看着这人擦脸,看着这人一边擦一边还在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人多大?
十六七?
她十六七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洋人开的学堂里念书,跟同学吵架,跟家里闹着要留洋,整天想着怎么才能让霍鼎钧多看她一眼。
这人十六七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家缠足?被人关着?被人欺负?
她想着,心里头那点别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这会儿看着这人,不觉得是情敌了。
就觉得是个小孩。
是个可怜巴巴的、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还在那儿替人说话的小孩。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楼梯口那边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往这边来。
她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霍鼎钧。
霍鼎钧站在楼梯口那边,正往这边看。
陆敏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上人来了”的咯噔,是那种“这人怎么这副表情”的咯噔。
霍鼎钧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没有表情的样子,比有表情还吓人。
那脸绷得紧紧的,那眼神沉沉的,那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像一尊冰雕,像随时会炸开的什么东西。
他没看陆敏。
他看的是富察含钰。
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是泪的人。
——霍鼎钧是来找人的。
林姝和周芷兰在那屋里等了半天,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
她们开始还以为富察含钰是想多躲一会儿,不想那么早回去面对那些目光。
可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人还是没回来。
林姝坐不住了,推门出去找。
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人。厕所门开着,里头也没人。
她慌了,赶紧回去跟周芷兰说。周芷兰也慌了,俩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不能瞒着,得告诉霍鼎钧。
霍鼎钧正在外头跟人说话。顾暖拉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姝走过去,小声说了几句,霍鼎钧的脸色就变了。
那变,变得很快,很轻,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林姝看见了,看见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深深的。
他没说话,放下酒杯,转身就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可那步子还是稳的,一下一下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走过客厅,走过那些还在说笑的人,走过那扇半掩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不深,几步就能走完。可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声音。
细细的,抖抖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愿意做姨太太……我本来就不该做正房……霍爷对我那么好,我不能拖累他……”
霍鼎钧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听着那些话从前面传过来。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脑子里钻,往他心里头钻,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得他整个人都烫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气得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了”。
现在知道了。
就是这种感觉。
他想冲出去。
想冲出去把那孩子抓过来,抓得紧紧的,问他——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想做姨太太?你当你是谁?你当霍公馆是什么地方?你当我霍鼎钧是什么人?
他这辈子,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恶心的事没见过?他都能忍,都能扛,都能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
可这话,他忍不了。
他想大喊大叫,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把这走廊、这屋子、这满世界的人都喊醒,让他们听听这孩子在说什么,让他们看看这孩子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
他想把富察含钰按在腿上,狠狠地打,打到这孩子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这种让他窝火的话。
打到这孩子知道,他霍鼎钧娶回来的人,不是用来做什么姨太太的。
打到这孩子明白,什么“不配”、什么“不该”、什么“不能拖累霍爷”,全是狗屁。
他站在拐角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可他没动。
因为他听见了那声音里的哭腔,看见了那缩在墙角的影子——从拐角处能看见一点点,那一团大红的、缩成一团的、还在抖的影子。
那孩子在哭。
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那儿说。
还在那儿想着怎么报答他,怎么不拖累他,怎么把自己往更低的泥里踩。
霍鼎钧站在那儿,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酸。
可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那一声响,他听见了。
砰的一声,闷闷的,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下摔得重不重?
那孩子有没有摔伤?
他站在那儿,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然后他抬脚,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陆敏正蹲在那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一变。
霍鼎钧没看她。
他只看那个缩在墙角的人。
富察含钰也看见他了。
那一瞬间,那张本就白得没了血色的脸,更白了。
那眼睛里,原本是泪,是红血丝,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
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慌乱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怕。
是那种怕到骨子里的怕。
是那种见了他就想躲、想藏、想把自己缩起来的怕。
是比看见陆敏还深的怕。
富察含钰缩在那儿,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缩无可缩。他想低下头不看,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霍鼎钧听见了。
听见他说的那些话。
霍鼎钧会怎么想?会生气吗?会嫌他丢人吗?会不要他吗?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眼泪都忘了流,怕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陆敏蹲在那儿,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富察含钰看见霍鼎钧的那一瞬间,那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怕一个“可能生气的人”的表情,那是怕一个“会吃人的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