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和周芷兰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富察含钰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头都明白了几分。
林姝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软软的,像是在哄小孩:“含钰,你听姐姐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
林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你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呢?”林姝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你是他太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霍太太。这名分在,那就是在。
就算他外头真有什么人,也越不过你去。这是规矩,是体统,是走到天边都改不了的事。”
周芷兰在旁边点头,难得收起了那副快人快语的架势,声音也放轻了:“林姝说得对。那些外头乱七八糟的人,再怎么蹦跶,也蹦不到你头上去。
你是正房,是太太,是跟霍鼎钧拜过天地的。谁想越过你,那得先问问这北平城的规矩答不答应。”
富察含钰听着,那眼睛里空空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在想别的事。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那是对着“富察府的格格”来的,不是对着他来的。那顶花轿抬的是岑嫣养出来的那个假格格,是那个要送去给霍鼎钧当摆设的物件,不是他。
他算什么?他不过是岑嫣手里的一颗棋子,是被塞进那身嫁衣里的一个替身。霍鼎钧要是早知道嫁过来的是个男人,根本不会娶。
霍鼎钧看他可怜,看他被关成那个样子,看他无处可去,才让他留下的。那是恩情,不是别的。
周芷兰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更笃定了:“再说了,霍鼎钧那样子,哪像是会在外头养小的人?
我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多少人往他身上扑?他正眼看过谁?今儿个那个陆敏,追了他三年,满北平城都知道,他搭理过吗?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富察含钰,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促狭的意味:“我看啊,他是心里头有人了。那个人,就是你。”
富察含钰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芷兰,那眼睛里全是茫然,全是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霍鼎钧……喜欢他?
怎么可能?
他是男人。
霍鼎钧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男人?
他想起霍鼎钧看他的样子,想起霍鼎钧握着他的手的样子,想起霍鼎钧带他去吃爆肚、给他塞钱、让人做那身大红衣裳的样子。
那些都是恩情,都是可怜,都是看他无处可去才给的。
不是喜欢。
不可能是喜欢。
他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低下头,攥着那叉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那眼泪,就在这时候涌上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涌,是那种憋着、忍着、拼命往回咽的涌。
那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眼角,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裙子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空了的碟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周芷兰那句话?是因为想到霍鼎钧不可能喜欢他?是因为知道自己不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眼泪止不住,越积越多,越淌越急,淌得满脸都是。
他抬起手,想擦掉,可那手刚碰到脸,又有新的泪淌下来,淌得他手忙脚乱,淌得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林姝和周芷兰都愣住了。
她们没见过富察含钰这样哭。
这孩子在她们面前,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吭声,不给人添麻烦。
就算输了钱,就算被她们逗得脸红,也只是低着头,弯着嘴角,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动物。
她们没见过他哭。
更没见过他这样哭。
哭得不出声,不抽泣,就那么默默地淌眼泪,淌得满脸都是,淌得怎么擦都擦不完。
林姝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把他揽过来,可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觉到那肩膀在发抖,抖得细细的,轻轻的,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含钰……”林姝的声音轻轻的,“别哭了,别哭了啊,姐姐说错话了,不该说那些……”
富察含钰摇头,摇得很轻,很慢。
不是她说错话。
是她说得对,可他不敢信。
他不能信。
他一个男人,怎么能信霍鼎钧会喜欢他?
那是痴心妄想。
那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周芷兰在旁边,看着他那样子,也慌了。她推了推林姝,小声说:“怎么办?这怎么越劝越哭?”
林姝没理她,只轻轻拍着富察含钰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拍了好一会儿,那眼泪才慢慢止住。富察含钰低着头,拿袖子擦了擦脸,那脸被泪浸得湿湿的,红红的,眼睛也红了,肿了,像两只小桃子。
他不敢抬头,就那么低着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林姝看着他,轻声说:“含钰,去洗把脸吧。这样哭,一会儿眼睛该疼了。”
周芷兰在旁边点头:“对,洗把脸,清爽清爽。一会儿还得出去见人呢,让人看见你这样,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了呢。”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累了,我们让司机先送你回去?霍鼎钧那边,我们跟他说一声就行。”
富察含钰听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