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样子，不敢出去。外头那么多人，那个姑娘还在，他这样红着眼圈、肿着眼睛出去，让人看见，又是给霍鼎钧丢脸。

可他也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回去一个人待着，想着那些事，越想越难受？

他想躲一会儿。

躲一会儿就行，等眼睛不那么红了，等那泪彻底干了，等自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姝，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林姐姐，我……我去洗洗。想出恭。”

林姝看着他，有点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

富察含钰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用，我……我自己就行。”

林姝还想说什么，周芷兰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林姝顿了顿，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去。厕所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了。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富察含钰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林姝和周芷兰一眼，那眼睛里红红的，还有点肿，可那眼神，像是在说——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然后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外头的热闹声被隔得远远的，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富察含钰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

他找到厕所，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里头很小，只有一面镜子，一个洗手台，还有一个马桶。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人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那身大红的格格服穿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人，忽然想，这人是谁？

是他吗？

他不认识。

他低下头，不再看镜子，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动起来。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脸冰凉凉的，洗到那眼睛不那么肿了，洗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得很慢。他想回那间屋子，想躲回去，想继续缩在沙发里，想等林姝她们说可以走了、可以回去了。

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脆得很。

他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穿洋红色洋装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

几步之外，抱着胳膊，歪着头，正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刚才那种，带着掂量，带着不屑，带着“你也配”的那种看。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往下退，退得他手脚冰凉。

他想躲，可走廊就这么宽，躲不开。他想退，可腿像被钉住了，动不了。他想低下头不看，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得死死的。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娇，带着点傲，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喂，我叫陆敏。”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敏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往前走了一步。

富察含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敏又走了一步。

富察含钰又退了一步。

陆敏看着他，那眼神里头的傲，忽然顿了顿。

她看见这人的眼睛了。

红的，肿的，眼皮还带着点水光，一看就是刚哭过的。

陆敏愣了一下，那脸上原本带着的那种趾高气扬，忽然有点绷不住了。

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样子，可那话里头的味儿，变了一点。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哭？想装可怜？装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说着，那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可那眼神，一直在富察含钰脸上转，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富察含钰听见这话，拼命摇头。

他摇得很用力，摇得簪子上的流苏在发间一晃一晃。

他想说话，想说他没有装，没有想装可怜，没有想陷害她，只是控制不住，只是那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越急，越说不出话。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摇头，拼命摇头，摇得眼前都花了。

陆敏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步一步逼近过去。

富察含钰往后退，退，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他往后靠，靠着墙，那墙凉凉的，硬硬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