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站在那儿,愣了好半晌,愣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盯着那个人看,盯着那身大红,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垂着的眼睛,盯得眼睛都忘了眨。
前些天她让人给霍公馆递话,问富察含钰愿不愿意来。消息送出去,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她知道那孩子怕,知道那孩子缩着,知道那孩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来这种地方?
来见这么多人?
来站在灯底下,让人看?
所以那天富察含钰跑来问她酒会的事,她心里头是惊讶的。
后来听说要回去问霍鼎钧,她心里头那点惊讶又散了大半。
她想,那孩子大概是不敢来的,问了霍鼎钧,霍鼎钧大概也不会逼他来。
她都已经把这事放下了。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穿着那身大红的格格服,戴着那些金饰玉坠,站在灯底下,站在人群的目光里头。
顾暖看着这个人,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样子。
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怕她怕得脸都白了。她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缩一寸,缩得像是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头去。
那时候她心里头想,这孩子完了,被关得太久了,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抬头看人了。
可现在这人站在她面前。
抬起头了吗?没有,还是垂着眼的。
可那垂着眼的样子,不是那种缩着、怕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垂,是那种静静的、稳稳的、像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那儿的垂。
他敢站在这里了。
敢穿着这么显眼的衣裳,站在这么多人的目光里头。
顾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涨得她喉咙都发紧。
她忽然完全看不见霍鼎钧了。
那个站在富察含钰旁边、比她高一个头、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她看不见了。
她对霍鼎钧的那点厌恶、那些白眼、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全被她扔到脑后去了。
她忘了这人是谁,忘了她平时怎么怼他、怎么损他、怎么拿话噎他。
她只看见那个人,那个她陪着说了一个多月话的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敢抬头的人。
那个人站在这里。
来赴她的局。
穿着最好看的衣裳,站在最亮的地方。
顾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她只知道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霍鼎钧跟前,伸出手,往他身边一挤——
霍鼎钧都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着一股大力撞过来,撞得他身子一晃,踉跄了两步,愣是没站稳。
等他回过神来,顾暖已经挤到他前头去了,挤进了他和富察含钰中间,把富察含钰的手一拉,拉着就往里走。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被撞开的那个位置,又看看顾暖的背影,愣了一愣。
他都不知道这女人哪来的力气。
看着也不胖,怎么撞起人来跟头牛一样?
他下意识想追上去,可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顾暖把富察含钰拉远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女人拉着富察含钰往前走,头也不回,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谁抢似的。富察含钰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跟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富察含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霍鼎钧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迷茫。
他不知道顾暖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看着霍鼎钧,眼睛里带着那种“这是怎么了”的问询,带着一点点的慌乱,还有一点点的求助的意思。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他差点气笑了。
他磨了磨牙,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女人,怎么跟个牛一样。
可他没吭声。
他能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抢媳妇跟顾暖吵起来?那他成什么了?一个跟女人抢人的泼皮无赖?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顾暖把富察含钰拉远了,看着富察含钰被拉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他。
他没动。
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顾暖拉着富察含钰往里走,穿过那些站着、坐着、端着酒杯的人,一路走到客厅中央。
那些人早就在看了。
从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看了。
这满屋子的人,哪一个不是见过世面的?
有报社的记者,跑过租界,见过洋人那些花里胡哨的派对;有洋行的买办,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有大学的教授,留过洋、念过书、见过新派学堂里那些大大方方的女学生;还有那些家里有些背景的少爷小姐,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什么漂亮人没看过?
他们见惯了美人。
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因为那张脸长得有多好看——虽然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真正让他们愣住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身衣裳。
是大红的格格服。
是那种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旧时光里浸透出来的红,是那种织锦缎上浮着的暗纹牡丹,是那种领口袖口滚着的黑缎金线,是那种腰间垂着的环佩叮当。
是那身只有在旧画里、在旧戏里、在那些被推翻了的旧时光里才能看见的格格服。
民国十年了。
大清亡了十年了。
这十六年里,那些前清的遗老遗少们,该散的散了,该躲的躲了,该换衣裳的也都换了。
穿洋装的穿洋装,穿旗袍的穿旗袍,再没人敢穿着那身旧朝的衣裳在大街上走。
可这个人穿着。
大大方方地穿着,站在灯底下,站在人群里头。
那些人看着这身衣裳,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旧年的规矩,想起那些旧年的讲究,想起那些旧年里,能穿这样一身衣裳的人,是什么身份。
满洲正黄旗,富察氏。
固伦公主的女儿。
金枝玉叶。
这个姓,在四九城里头,曾经是多大的分量?
那些旧事,那些旧人,那些旧日的荣光,随着这身大红的格格服,一下子涌到眼前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那种被吓住的安静,是那种心里头转着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的安静。
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在看见一件意外之物时,习惯性地先把情绪收起来,掂量掂量再说。
然后,那安静就散了。
散了,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有人端起酒杯,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人凑近了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同伴微微点头。
有人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往这边靠了靠。
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围观,是那种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还端着分寸的打量。
顾暖拉着富察含钰站定了,四下里扫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她笑得张扬,笑得得意,笑得像是这满屋子的人都是她的陪衬。
“来来来,”她拍了拍富察含钰的手,“含钰,我给你介绍介绍。”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她拉着,手指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满屋子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有掂量,还有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些目光像是一张网,把他罩在里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缩,想躲,想把头低下去,低到谁也看不见。
可他穿着这身衣裳。
这身衣裳太重了,压得他不能缩,不能躲,不能把头低下去。他只能站在那儿,垂着眼,被顾暖拉着,等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霍鼎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富察含钰站在人群里头,看着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顾暖拉着他的手,笑得张扬。
然后他看见富察含钰的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乱,有无措,还有一种“你快来救我”的求助。
霍鼎钧的脚动了动,想走过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被围在人群里的样子,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孩子的神色里,有慌乱,有无措,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没有恐惧。
不是那种怕到骨子里头的恐惧,不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恐惧,不是那种见了生人就浑身发抖的恐惧。
只是慌乱。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被这么多人围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动、怎么摆出合适的姿态。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这孩子见人,是什么样?
是缩着的,是怕着的,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头的。是见了谁都想躲、都想藏、都想求人家别看他。
可现在呢?
现在他被这么多人围着,被这么多人看着,被这么多目光罩着。
他没躲。
他没藏。
他只是站在那儿,攥着顾暖的手,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求助。
只是求助。
不是求救。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孩子不是不敢被人看,是不会被人看。
他不知道被这么多人围着的时候,该怎么站着、怎么说话、怎么让人看出他是谁。
他不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该怎么接住、怎么回应、怎么不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