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是怕了。
他只是不知道。
霍鼎钧想着,那迈出去的半步,又收了回来。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这孩子需要人帮,可他也知道,这种忙,他帮不了。
他要是走过去,把人从人群里拉出来,护在自己身后,替他把那些目光挡回去——
那这孩子就永远学不会怎么自己站在人群里。
他得让这孩子慢慢习惯。
习惯被人围着,习惯被人看,习惯被人喜欢。
习惯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不是要把他吃掉,只是好奇、打量、或者一点点的羡慕。
习惯站在这儿,就是站在这儿,不用躲,不用藏。
所以他没动。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不远处,离得不远不近的。既能看着这边的情形,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是来救场的。
他就那么站着,端着杯酒,偶尔看一眼,偶尔看一眼。
看着富察含钰被围在人群里,看着顾暖替他挡着那些话、替他接着那些问、替他把那些不知道怎么回的场面圆过去。
看着那孩子虽然慌乱,虽然无措,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始终站在那儿,没有往后退一步。
霍鼎钧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情还不错。
不是那种高兴,是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却又让人觉得踏实的心情。
他正看着,忽然有人凑过来。
“霍先生。”
霍鼎钧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不谄媚,也不疏离,就是那种生意场上常见的、礼貌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笑。
霍鼎钧认得这人。开钱庄的,姓孙,在城南有几间铺子,算是有些身家。
“孙老板。”他点了点头。
孙老板往富察含钰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笑道:“霍先生好福气。令正这身打扮,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他说得含蓄,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霍鼎钧没接话,只是微微扬了扬眉。
孙老板见他不接茬,也不恼,继续笑道:“富察府,满洲老姓了。当年固伦公主出嫁的时候,我父亲还跟着去瞧过热闹,说那陪嫁的妆奁,从紫禁城一直抬到富察府,抬了三天三夜。如今见到富察府的格格,果然是……不一样。”
他说着,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那眼里头,带着点感慨,带着点掂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霍鼎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在想富察府还有多少底子,在想这位格格身后还有什么人,在想这门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想——能不能攀上点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孙老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笑道:“听说富察府如今是格格当家?不知有没有荣幸,去府上拜会一二。”
这话问得巧妙。说是问当家,其实是在问那些产业、那些底子、那些还能不能沾上的光。
霍鼎钧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淡,可那淡里头,带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这你得问格格。”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富察府的事,我不管。”
孙老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霍鼎钧,又往人群里头那个大红的影子看了一眼,那眼神变了变。
他原以为,富察府那位格格不过是霍鼎钧的一个摆设,一个放在家里的花瓶,一个拿出去给人看的体面。
家产肯定在霍鼎钧手里,那位格格不过是个名头,是个幌子。
可听霍鼎钧这话,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家产,全在格格自己手里?
全让她自己做主?
孙老板心里头转了转,脸上那笑又堆起来,可这回那笑的方向变了,不再对着霍鼎钧一个人,而是往人群里头那个大红的影子飘了过去。
他身边那两个人也听见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味,也变了。
可霍鼎钧没再理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人群里头那个人身上。
那人被围着,被问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脸是红的,眼睛是乱的,可他还站着,没往后退,没缩起来,没躲到谁后头去。
孙老板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霍鼎钧是真的不管,还是假的不管,不知道这位格格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他干笑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可他不问,别人会问。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又来了三四个人。
有做绸缎生意的,有开当铺的,还有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说话带着点老派的腔调,一看就是前清时候混过的。
那些人来的名目不一样,可问的话,都差不多。
富察府如今怎么样?格格跟霍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富察府那些产业,如今是谁在打理?
霍鼎钧一个一个应付过去。
他对谁都是那句话——不知道,不清楚,这事你得问格格,富察府的事,他不管,也管不着。
那些人听着,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却在转念头。
霍鼎钧说不管,那是真的不管,还是假的不管?
富察府那位格格,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让霍鼎钧这么捧着?
他们想不明白,可他们看霍鼎钧那副样子,又不敢再问。
霍鼎钧也不解释。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端着杯酒,偶尔看一眼富察含钰那边。
富察含钰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姝和周芷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一左一右站在富察含钰旁边。沈毓也过来了,端着杯茶,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笑眯眯地看着。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有男有女,凑过来打招呼。
“富察格格,久仰久仰。”
“格格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哪家裁缝铺做的?”
“格格平时都爱做些什么?打牌?听戏?还是看书?”
那些人围着富察含钰,一句一句地问。问得热络,问得亲切,问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围得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回谁的话,不知道该看谁的脸,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笑、怎么跟这些人寒暄。
他只能站在那儿,攥着顾暖的手,一声不吭。
那些人问了一会儿,见他总是不开口,也不恼,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眼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顾暖看着这情形,忽然笑了。
她拉着富察含钰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开口了:“含钰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她平时在家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可心里头有数着呢。”
她说着,往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里头,有几分护犊子的劲儿。
“富察府那么大一份家业,都是她自己管着的。我们平时打牌,她赢了钱都不吭声的,周芷兰输了两回才知道,这孩子会记牌。”
周芷兰在旁边附和:“可不是!我跟她打牌,输得我肉疼!”
她说着,还故意做出一个肉疼的表情,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顾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什么管着家业,什么会记牌——管着家业是真的,可他管过吗?没有,他连账本都没翻开过。会记牌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那能说明什么?
他不知道顾暖为什么这么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只能站在那儿,垂着眼,一声不吭。
可他不吭声,那些人反而觉得他沉得住气。
他们看着这位富察格格,看着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睛,心里头越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不爱说话,不露声色,不问不答。
可手底下管着那么大一份家业,打牌能记牌赢钱,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地让人打量。
这是什么?这是有底气的。
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是见过世面的,是不用讨好任何人的。
那些人想着,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
“格格真是沉得住气,我们这些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格格一句话都不多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可不是,现在那些新派的姑娘,叽叽喳喳的,哪有一点稳重的样子?”
“还是老派的好,老派的有规矩,有分寸。”
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越说越热络,越说越亲近。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这些话围得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被这么多人围着,被这么多人看着,被这么多人夸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隔着那些人,往不远处看去。
霍鼎钧站在那儿,端着酒杯,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看着霍鼎钧,眼睛里头带着点求助,带着点茫然,带着点“你快来救我”的意思。
霍鼎钧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淡,可那淡里头,有什么东西让富察含钰心里头安了一安。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没过来。
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和那个人说话。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鼎钧不会过来。
不会把他从这里拉走,不会替他挡开这些人,不会让他躲回去。
他得自己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人中间,被围着,被看着,被问着。
他得自己学会怎么待着。
富察含钰想着,心里头忽然有点慌。可那慌,和他以前的那种慌不一样。
以前他慌,是因为怕。怕被人看出来,怕被人嫌弃,怕被人赶走。
现在他慌,是因为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对不对。
可他知道,霍鼎钧在那边。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副站在那儿、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点慌,慢慢平了一点。
他攥着顾暖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继续站在那儿,被那些人围着,听他们说话。
不吭声,也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