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是三天后送来的。
那日霍鼎钧出门办事,不在府里。阿砾带着两个裁缝铺的伙计,抬着两个大包袱进了别院。
富察含钰正在屋里写字。
这些天他养成了习惯,每天从顾暖那儿回来,就把当日听来的、看见的、觉得有意思的事记下来,用的还是满文、蒙文和藏文。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浮起一丝惊慌。
“太太,您在吗?”外头是阿砾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富察含钰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砾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两个用布盖着的包袱。
他见富察含钰出来,微微躬身:“爷吩咐的衣裳做好了,让送来给太太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老陈在这儿等着,当场改。”
富察含钰愣住。
他想起那天在车上,霍鼎钧说“我来准备”。他以为就是一句话,说过就过去了。没想到真的准备了,还这么快。
阿砾见他站着不动,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富察含钰侧开身,声音细细的:“放……放进来吧。”
两个伙计把包袱抬进屋里,放在榻上,打开。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包袱里的东西,愣住了。
是大红的。
大红的衣裳。
额娘走了之后,他没再见过这么红的衣裳,连出嫁那日,岑嫣为他准备的红也不太正。
那红不是寻常的红,是那种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旧时光里浸透出来的红。
料子是织锦缎的,面上浮着暗纹,凑近了看,才看出来是缠枝的牡丹,一枝一枝缠得密密匝匝,富贵得几乎压人。
领口、袖口、衣襟,滚着三指宽的黑色的缎边,边上绣着金线的云纹。
云纹之间,错落地点缀着细碎的米珠,一粒一粒,小得像米粒,却亮得像星星。
盘扣是金的,打成蝴蝶的样子,翅膀上錾着细细的花纹,每一只蝴蝶的眼睛里,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腰带上垂着的东西更多了。
环佩、香囊、压襟,一串一串的,金的、玉的、玛瑙的,在日光下头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这身衣裳,整个人都傻了。
阿砾在旁边说:“这是格格服。爷说,太太去赴宴就穿这个。”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砾又说:“爷还让人送了首饰来。太太先试衣裳,试好了,首饰再一并送来。”
他说完,冲那两个伙计摆了摆手,三个人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盯着榻上那身大红,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料子。
滑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他又碰了碰那些金蝴蝶,那些米珠,那些玉佩。每碰一样,心就跳一下。
这是……给他的?
他想起那天霍鼎钧说“我来准备”,想起他坐在车上,低着头,说“我不知道穿什么”。
那时候他怕,怕给霍鼎钧丢人,怕自己不懂那些场合,怕穿错了让人笑话。
可现在这身衣裳摆在眼前,他又怕了。
怕的不是别的,是这身衣裳太好。
太好了。
好得他不敢穿。
好得他觉得不配穿。
好得他怕自己穿上以后,更让人看出来,他是个假的。
他在那身衣裳前头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才终于动手,开始换。
他先把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袄裙脱了,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件大红的主裳,抖开,披上身。
料子太重了。
不是寻常那种轻飘飘的绸缎,是那种压得住的厚料子,一上身,就觉得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系上盘扣,挂上环佩,戴上腰间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有分量,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穿戴好了,他走到镜子前头,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愣住了。
镜子里头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那红的衣裳衬着白的脸,白的脸上点着乌黑的眉眼,乌黑的眉眼衬着满身的金饰玉坠。
那人站在那儿,像一幅画,像一尊瓷人,像是从哪本旧书里走出来的格格。
可那人是他吗?
富察含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额娘还在,偶尔会抱着他,让他坐在铜镜前头,拿梳子给他梳头发。
“扎沐尔哈,我们扎沐尔哈长得真好看。”额娘一边梳一边说,声音软软的,“以后长大了,肯定把满城的格格都比下去。”
那时候他小,听不懂什么叫“比下去”,只知道额娘夸他好看,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
后来额娘不在了。
后来再没人夸过他好看。
岑嫣不夸,岑嫣只说他“这张脸是最大的本钱”,说“长成这样是你的命”,说“往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用好这张脸”。
那些话,他听不懂,但记住了。
后来他就学会了低着头,学会了垂着眼,学会了不让别人看见这张脸。
因为岑嫣说,这张脸是“本钱”,可“本钱”这种东西,是给人看的。
他不想被人看,不想被人打量,不想被人当成什么“本钱”。
他只想缩起来,缩到谁也看不见。
可现在,他穿着这身大红,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是因为这身衣裳吗?
是因为这红的颜色,把这脸衬得不像平时那样白得吓人了吗?
是因为那些金饰玉坠,把这人衬得像是有几分贵重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头那个人,看着看着,忽然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镜子里那张脸,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镜面,又缩回来了。
他不敢。
他怕一碰,那人就碎了,散了,没了。
他站在镜子前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衣裳脱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包袱里。
他没敢穿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穿出去,不知道穿出去以后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见人。
他怕自己穿着这身衣裳,往那儿一站,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假的。
他更怕让霍鼎钧看见。
怕霍鼎钧看见他穿上这身,然后失望。
怕霍鼎钧觉得,这么好的衣裳给他穿了,是糟蹋。
他把包袱盖好,坐在榻边,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霍鼎钧回来的时候,阿砾禀报说衣裳送去了,太太收了,没说什么。
霍鼎钧“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想,那孩子可能不好意思当众试,等人走了自己偷偷试。试完了,说不定明天就穿出来了。
可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直到了酒会那天,富察含钰还是穿着他那身藕荷色的旧袄裙,来去小洋楼,低着头,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霍鼎钧没问。
他等着。
他知道那孩子在怕。怕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孩子需要时间。
他等着。
酒会那天下午,霍鼎钧早早就从外头回来了。
他没去书房,直接去了别院。
走到月亮门口,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树底下,那间屋子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边上,他没上车,就站在那儿,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阿砾站在不远处,不敢问。
又过了一会儿,别院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霍鼎钧把烟掐灭,抬起头,看过去。
那人出来了。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忽然觉得四周一下子静了。
静得像是有人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
只剩下那个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
那人穿着那身大红的格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