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富察府在落到岑嫣手里之前,是什么光景。
那满屋子的古董字画,那库房里堆着的金银器皿,那十几进的宅子,那祖上几代攒下来的家业。
想起来固伦公主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妆奁从紫禁城一直抬到富察府,三天三夜都没抬完。
他们会想起来,富察府这位小格格,不是什么破落户家的女儿,不是什么攀附权贵的可怜人。
他额娘是金枝玉叶,他阿玛是满洲正黄旗的将军,他身上流着的血,比这四九城里头九成九的人都尊贵。
他们会觉得,这是强强联合。
富察府的门第,霍鼎钧的钱。旗人贵女,商场新贵。谁也不攀谁,谁也不高攀谁。就是门当户对,就是天作之合。
就算有人想找茬,也找不到富察含钰头上去。
那些人会说——霍鼎钧狼子野心,盯着富察府这块肥肉盯了多少年,总算让他啃下来了。
一个商贾出身的,做梦都想攀个高门第洗洗身上的铜臭味。这回好了,娶了富察府的格格,往后谁还敢说他是个没根底的?
那些人还会说——可怜富察府这位小格格,年纪轻轻,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份家业,偏偏遇上霍鼎钧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早晚让那姓霍的剥皮拆骨,榨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霍鼎钧想到这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不在乎。
让那些人说去。
他们说得越难听,富察含钰就越安全。他们的唾沫星子全往他霍鼎钧身上吐,就没人去招惹那孩子。
他霍鼎钧不怕被人骂狼子野心,不怕被人说吃绝户。他从十几岁就在这四九城里头摸爬滚打,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脏水没被泼过?
再难听,也比那孩子被人欺负强。
霍鼎钧想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顾暖那张嘴。那女人要是看见富察含钰穿着大红格格服、戴着金饰出现在她局上,怕是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她肯定又要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霍大少这是要把人打扮成公主啊”“您这是养媳妇还是养格格呢”之类的话。
可霍鼎钧不在乎。
让那女人说去。
他只知道,那孩子穿上这身,就不用怕了。
不用怕给人丢人,不用怕让人笑话,不用怕自己不够好。
他往那儿一坐,就是富察府的格格。就是固伦公主的女儿。就是这四九城里头,该让人敬着、让着、高看一眼的人。
不用讨好谁,不用怕谁,就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儿。
让人看看,富察家还有人。
让人看看,这孩子不是没人要的。
让人看看——
霍鼎钧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旗头。
格格服配旗头,那是全套的。可旗头那东西,又重又大,压在脑袋上,能把脖子压酸了。
他见过那些满清贵妇,戴着旗头赴宴,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动不敢动。那哪是赴宴,那是受刑。
那孩子本来就不自在,再压个旗头在脑袋上,怕是更难受了。
而且旗头不好梳,得有人帮着梳。会梳旗头的人,现在也不多了。总不能让人现学。
不戴。
霍鼎钧当下就决定了。
就穿格格服,戴金饰。旗头免了。
那些金饰——项圈、发簪、耳坠子、手镯子就够了。亮亮堂堂的,往那儿一戴,谁看了都知道这是正经人家的格格。
而且不用压脖子。
那孩子戴着,能自在些。
霍鼎钧想着,伸手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又想起那孩子说“我怕给霍爷丢人”时的样子。低着头,垂着眼,声音细细的。
他想着那孩子穿上大红格格服的样子。抬起头,直起腰,不再缩着,不再藏着。
他想着那孩子站在那儿,让人看见,让人知道,让人高看一眼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盼头。
他靠在大椅里,把烟放下,看着窗户外头。
外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天亮了,他就得办这事。
叫裁缝来,量尺寸,做衣裳。
叫金铺的人来,挑首饰,配款式。
让那孩子试试,不合适再改。
让那孩子知道,他该穿什么,他配穿什么,他穿着这身去赴宴,不是给人丢人,是给人长脸。
霍鼎钧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会喜欢吗?
他想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抽。
肯定又要红着眼眶,又要说那些“不知道怎么报答”的话。
霍鼎钧想到这儿,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轻轻“嗤”了一声。
报答什么报答。
他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那孩子报答。
他就是想让那孩子知道——
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本来应该多骄傲、多张扬、多理直气壮。
你本来就不该怕。
霍鼎钧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砾守在廊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霍鼎钧说:“明天一早,把老陈叫来。”
阿砾愣了一下:“老陈?裁缝铺那个老陈?”
“嗯。”
阿砾点点头,又问:“还有别的吗?”
霍鼎钧想了想,说:“金铺的人也请来。让他们多带些样子。”
阿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阿砾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儿,想着那些金饰、那些衣裳、那孩子穿上以后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笑完了,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灯还亮着,桌上有他没点的烟,有他没看完的账本。可他什么都不想管,就那么往大椅里一靠,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是那孩子。低着头,垂着眼,说“我怕给霍爷丢人”的样子。
他想着那样子,心里头说——
不急。
慢慢来。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站在那儿,就是给我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