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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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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霍鼎钧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灯罩投下的光晕落在桌面上,外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老槐树上宿鸟的扑棱声。

他靠在大椅里,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一下一下地转。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句话——“我怕给霍爷丢人”。

还有那孩子说这话时的样子。低着头,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的。

那副把自己放得低低的样子,像是他生来就该低着,生来就该怕,生来就该觉得自己不配。

霍鼎钧把烟搁下,往后一靠,盯着房梁看了半晌。

衣裳。

他得给那孩子准备衣裳。

可准备什么样的?

顾暖那局,十来个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去的人应该都是她那些朋友,留过洋的、见过世面的、新派的人物。

那种场合,穿洋装或者旗袍都合适。

可霍鼎钧想着富察含钰穿洋装的样子,心里头就直摇头。

不行。

那孩子穿不了那个。

洋装是什么?露着脖子,露着小腿,大大方方地往那儿一站,腰是腰、胯是胯的。

那是顾暖那种人的衣裳,是那些留过洋、见过世面、不怕人看的太太小姐们穿的。

富察含钰穿上,怕是连门都不敢出。

旗袍呢?

新派的旗袍,开叉高,裙摆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可那裙子短,短的遮不住脚踝。

霍鼎钧想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脚。

他想起那孩子走路的样子。不是那种大大方方迈步走,是碎碎的、轻轻的、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那是缠过足的人走路的法子。

富察含钰缠过足。从八岁开始缠,缠了八年。那脚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霍鼎钧没见过那孩子的脚。富察含钰藏得严严实实的,穿鞋穿袜子,从来不让人看见。可他看过书,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即便不了解,但骨头被生生勒断,想想也知道有多疼。

后来他问过大夫,大夫说,缠过的脚,骨头折了,筋缩了,就算放开了也回不去原样。

走路不能多,站不能久,阴天下雨还会酸会疼会胀。

霍鼎钧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把别院到书房这条路上的石子全换了,换成平平整整的青砖,一块一块铺得严丝合缝。

可他能换路,换不了那孩子的脚。

那双脚,是那十年留下的印子,刻在骨头上,一辈子都消不掉。

现在让富察含钰穿新派旗袍?那裙子底下,一走路,一抬腿,万一让人看见那双脚——

霍鼎钧把烟放在桌上,没再想下去。

那孩子肯定更怕。

怕让人看见,怕让人知道,怕让人议论。更怕——让外男看见。

岑嫣那女人把富察含钰当女人养,养了十年,养得比女人还女人。

那些旧礼教、旧规矩、旧讲究,全刻进那孩子骨头里了。

在那些旧讲究里头,女人的脚是天大的事。不能让人看,不能让人碰,不能让人知道长什么样。那是跟胸脯一样私密的地方。

富察含钰不是女人,可他被当成女人养了十年。

那些规矩,他学了十年。他肯定也那么觉得——觉得脚是不能见人的,觉得让人看见脚是天大的羞辱。

霍鼎钧想着那孩子要是穿着新派旗袍去赴宴,坐在那儿,裙子遮不住脚踝,时不时露出来一点,那孩子怕是坐都坐不住。

得一直缩着,一直藏着,一直怕着。

那哪是去赴宴,那是去受罪。

汉女的袄裙呢?富察含钰倒是常穿,可日常穿穿也就罢了,到了正式场合,他一个旗人,说出去总归有些不伦不类。

不行。

洋装不行,新派旗袍也不行,汉女的袄裙更不行。

那穿什么?

霍鼎钧靠在大椅里,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鼎钧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旗服。

满清旧贵族那种格格服。

他坐直了,眼睛睁开,盯着前头的黑暗,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旗服好。

他想着,脑子里头那根弦忽然就搭上了。

旗服本来就是旗人穿的。

那孩子是什么出身?满洲正黄旗,富察氏。他额娘是固伦公主,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

他自己,要是在前清,要是他阿玛还活着、他额娘还在,那是什么?

那是和硕格格都不止的。

固伦公主的女儿,按规矩,封个和硕格格是正理。要是皇上高兴,封个固伦格格也是有的。

那是这四九城里头最尊贵的女儿家。

现在让他去跟那些留过洋的新派太太们坐在一处,穿那些露着小腿的洋装、开着高叉的旗袍,那不是他该穿的。

他该穿什么?

他该穿旗装。满清旧式格格服。大红的,配着金饰的,正正经经的格格礼服。

霍鼎钧想着,心里头那根弦越搭越稳。

旗服好。

那衣裳讲究的是方便——方便骑马,方便射箭方便跑。

满人是从关外来的,女人不像汉人那样裹着小脚关在屋里,她们能骑马,能打猎,能跟着男人出去跑。

旗服就是给这样的女人穿的。

宽宽大大的,不贴身,不显形,走动起来利落得很。

裙子也长,能把脚遮得严严实实的,可那不是为了藏,是为了方便骑马的时候不绊腿。

可他能让人改。

让裁缝把那裤子做长一点,裙子也做长一点。

比寻常的旗服再长个一两寸,把那孩子的脚遮得严严实实的。走路的时候,谁也看不见。

那孩子穿着,就不用怕了。

不用一直缩着,一直藏着,一直担心让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霍鼎钧想着,又想起另一层。

旗服讲究方便利索,可旗服也讲究规矩。什么身份穿什么衣裳,什么场合戴什么首饰,都是有讲究的。

富察含钰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是富察府的主人。富察府的家产全在他名下,房契地契身契全是他的名字。他就是富察府当家的。

一个当家的,出门赴宴,穿得随随便便的,像什么话?

他该穿得正正经经的,让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富察府的人,这是富察府当家的。

大红色的格格服,配着金饰,那是旗人格格最正式的礼服。成婚穿这个,参加大宴穿这个,面圣也穿这个。

那孩子穿上这身,往那儿一坐,谁还能说什么?

那些还念着旧清的人,见了这身衣裳,心里头就得掂量掂量。富察府还没落败,还有后人撑着门庭。

富察府的格格还在,还正正经经地穿着旗服出来见人。

那些不念旧清的,见了这身衣裳,也得琢磨琢磨。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的,这是有来历的人。富察府的格格,背后站着谁?站着霍鼎钧。

他们看到富察含钰穿着这身旗服站在他霍鼎钧身边,就不会再想什么“攀高枝”的话了。

攀高枝?谁攀谁的高枝?

他们会想起来,想起来富察府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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