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攒这个局,攒了有几天了。
她这人闲不住,隔三差五就要折腾点动静出来。
有时候是舞会,有时候是酒会,有时候就是几个熟人凑一块儿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得有热闹,得让她知道外头那些事儿。
这回场面不大,就十来个人,都是她信得过的,或者用得着的。
有报社的记者,有洋行买办,有大学里的教授,还有几个家里有些背景的少爷小姐。
顾暖把名单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人。
富察含钰。
这孩子跟着她们混了两个多月了,话还是不多,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弯的时候越来越多。
昨儿个打牌,他还赢了周芷兰两块大洋,高兴得脸都红了,捧着那两块洋钱看了半天,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顾暖想着那样子,嘴角就翘起来。
她让人给霍公馆递了话,问富察含钰愿不愿意来。
消息送出去,她等着回话。
可她等来的不是回话,是富察含钰本人。
那天下午,富察含钰照常来小洋楼,进门的时候,顾暖正在客厅里插花。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门口,垂着眼,脸有点红,手里攥了个新的荷包。
“顾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顾暖放下手里的花,拍了拍手:“怎么了?有事?”
富察含钰点点头,又摇摇头,摇完了又点点头。
顾暖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到底是‘是’还是‘不是’?你慢慢说,不着急。”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荷包,攥得紧紧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姐姐说的那个……那个酒会……”
“嗯,怎么了?”
“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得问问霍爷。”
顾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点忐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来回话的,是来解释的。
他怕她不高兴,怕她觉得他不领情,怕她以为他不想来。
所以他特意跑一趟,告诉她,他得回去问问霍爷。
顾暖心里头那点软,又软了一软。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含钰,你听我说。”
富察含钰看着她,等着。
“这个酒会,我是问你想不想来,不是问你霍爷让不让你来。”顾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想来,我去跟霍鼎钧说。你不用怕他。”
富察含钰听着,睫毛颤了颤。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顾暖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怕。
怕得连自己想不想来,都不敢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回去问吧。问完了,让人给我递个话就行,不用自己跑一趟。”
那天下午,霍鼎钧照例来接人。
车子往回开,富察含钰坐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小本子,规规矩矩的。可那眼睛,时不时往霍鼎钧那边瞟一眼,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霍鼎钧察觉了。
他没吭声,等着。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富察含钰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霍爷。”
“嗯。”
“顾姐姐说……说过几天她那儿有个局,十来个人,问我想不想去。”
霍鼎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他没转头,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可那注意力,已经全落在旁边这人身上了。
“你怎么说的?”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我说……回来问问霍爷。”
霍鼎钧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景从车窗外头掠过,一家一家店铺,一个一个行人。富察含钰坐在那儿,等着,手指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霍鼎钧开口了:“你想去吗?”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头把那问题翻来覆去地琢磨。
然后他说,声音更小了:“我……我怕给霍爷丢人。”
霍鼎钧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富察含钰。
那人低着头,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那副样子,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或者“这汤咸了”那样平常的事。
怕给他丢人。
霍鼎钧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副把自己放得低低的、低到尘埃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头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富察含钰。
富察。
这个姓,在这四九城里头,曾经是多大的分量?
满洲正黄旗,富察氏。
祖上出过多少大臣、多少将军、多少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额娘是固伦公主,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皇上见了都得叫一声姑奶奶的。
这孩子要是好好长大,要是没有那十年,要是他额娘还活着、他阿玛还在——
那他是什么?
他是这四九城里头最尊贵的那一拨人。出门有人跟着,进门有人伺候,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富察少爷”?
那些舞会、酒会、应酬场合,他应该是被人请着、求着、捧着的那个。
那些太太小姐们见了他,得笑着迎上去,得想法子跟他说上话,得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自己旁边,低着头,垂着眼,攥着那个记满了讨好人的话的小本子,说——“我怕给霍爷丢人”。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软软的揪,是那种又酸又涩、又闷又疼的揪。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你不用怕,你比他们尊贵多了”?这话说出来,富察含钰信吗?